《礼记》全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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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号 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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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礼记》全文上
内容

《礼记》简介
敖不可长
——做人治学的准则晋献公将杀其世子申生——生命与孝道之间的选择鲁庄公及宋人战于乘丘——引咎自责的敬业精神曾子寝疾——事于小处见精神子夏其子而丧其明——劝诫忠告是爱心的体现子柳之母死——君子不取不义之财成子高寝疾——生死都要对人有益晋献公之丧——非礼不听是君子吴侵陈——师出必须有名目知悼子卒——进谏规劝的艺术陈子车死于卫——制止殉葬的“黑色幽默”卫献公出奔(1)——一碗水难以端平战于郎——规则也有灵活用时孔子过泰山侧.——从镜子中照见人类的丑恶鲁人有周丰也者——身教重于言教齐大饥——做人不食嗟来之食晋献文之成室——以子之矛,陷子以盾季孙之母死——借外包装通行天下阳门之介夫死——最难对付是同仇敌忾赵文子与叔誉观平九原——为官清廉者有几多昔者仲尼与于蜡宾——在理想与现实之间昔者先王未有宫室——圣人的能耐有多大发虑宪——使人们变聪明的利弊玉不琢不成器——学习是为了开发潜能虽有嘉肴——实践出真知古之教者——用制度确保教育的是实施大学始教——做官从上学开始大学之教也——学习贵在持之以恒今之教者——对症下药治弊端大学之法——方法是成功的保证学者有四失——心理状态是过失的根源善歌者——鼓动性来自魅力君子知至学之难易——选择师长必须慎重凡学之道——师道何日再尊严善学者——响鼓不用重捶记问之学——读死书者不配为师良冶之子——循序渐进才匝得下根古之学者——于平易中见深刻大德不官——立足根本才可随心所欲凡音之起——音乐以情感为中心乐者,音之所由生也——音乐表现情感而不是形象礼以道其志——音乐是治国安邦的工具凡音者,生人心者也——音乐可以察知世事人心乐者,通伦理者也——文艺是一种工具乐由中出——以礼约取代兵刑乐者,异文合爱者也——礼乐当随时代而变化乐者,天地之和也——以礼乐维护秩序与和谐昔者舜作五弦之琴——乐是论功行赏的奖品天地之道——教化如同春风化雨乐也者,圣人之所乐也——音乐能净化人的心灵夫民有血气心知之性——音乐随情感的变化而变化土敝则草木不长——淫乐如洪水猛兽德者,性之端也——不可尽信“乐为心声”钟声铿,铿以立号——君子听音与众不同礼乐不可斯须去身——君子以礼乐安身立命夫乐者乐也——中正和谐是乐的准则 敖不可长①——做人治学的准则【原文】敖不可长②,欲不可从③,志不可满,乐不可极(4)。贤者狎而敬之(5),畏而爱之。爱而知其恶,憎而知其善。积而能散,安安而能迁迁(6)。临财毋苟得(7),临难毋苟免。很毋求胜(8),分毋求多。疑事毋质(9),直而勿有(10)。
【注释】
①本节选自《曲礼》上。《曲礼》记录了先秦儒家关于各种礼仪制度的言论,目的在于继承和发扬礼教,使人们的言行符合礼教的规范。这一节的内容主要讲做人和治学的态度。②敖:同“傲”,傲慢。③从:同“纵”,放纵。④极:达到顶点。⑤狎(xia):亲近。(6)安安:满足于平安的境遇。迁:改变。(7)临:遇上,面对。苟:苟且。(8)很:争论,争执。(9)质:判定,证明。(10)直:明白。
【译文】
傲慢不可滋长,欲望不可放纵,志向不可自满。享乐不可达到极点。对于贤能的人要亲近并敬重,要敬畏并爱戴。对于所爱的人要了解他的恶德,对于憎恨的人要看到他的优点。能积聚财富,但又能分派济贫;能适应平安稳定,又能适应变化不定。遇到财物不要随便获得,遇到危难不应苟且逃避。争执不要求胜,分派不要求多。不懂的事不要下断语,已明白的事不要自夸知道。
【读解】
古代儒家思想的最大特点是凡事保持中间态度:既不能不及,又不能太过。这种态度叫作“中庸”。
做人,保持中庸尤其重要,而且具有很大的实践价值,也是修身养性的主要内容。内心要庄重矜持,但又不能过分,过分便成了傲慢。欲望可以得到正当的满足,过分则走向放纵。在任何时候,在任何事情上,都不能达到顶点,不能走向极端。这样,才能在上下左右的关系中和不断变化的环境中站稳脚跟,有所作为。
这种观念体现了儒家对人生的基本态度。它是积极的、现实的、进取的,同时又是谨慎的、保守的。千百年来,它对塑造我们民族的人格心理起过重要作用,产生过深远影响,是人生修养的重要思想资源。
无论我们现在如何来评价这种人生态度,事实上它已深入到了我们人格心理的深层结构之中。我们已习惯于按这种方式来待人接物,习惯于寻找历史的和现实的例证来证明傲慢、纵欲、自满、享乐的有害,以及保持中间状态的成功。我们也习惯于以此来品评他人,要求他人。这种传统,恐怕难以改变。

晋献公将杀其世子申生
——生命与孝道之间的选择
【原文】
晋献公将杀其世子申生(2)。公子重耳谓之曰③:“子盖言子之志于公乎(4)?”世子曰:“不可。君安骊姬,是我伤公之心也。”曰:“然则盖行乎?”世子曰:“不可。君谓我欲弑君也(5)。天下岂有无父之国哉?吾何行如之(6)?”使人辞于狐突曰(7):“申生有罪,不念伯氏之言也,以至于死。申生不敢爱其死。虽然,吾君老矣,子少(8),国家多难,伯氏不出而图吾君(9)。伯氏苟出而图吾君(10),申生受赐而死(11)。”再拜稽首(12),乃卒(13)。是以为恭世子也(14)。
【注释】
①本节选自《檀弓》上。“檀弓”是前首人物的姓名,编者用作篇名。全篇内容主要记载了孔子及其弟子们讨论丧礼的言论,富有文学色彩,风格独特.②晋献公:春秋战国时的诸侯国晋国国君,姓姬,名诡诸。世子:太子.③公子重(chong)耳:太子申生的同父异母弟弟。后来当上晋国国君,称晋文公,是春秋五霸之一。④盖(he):同“盍”,何不,为什么不。⑤弑(Shi):臣子杀国君,或儿子杀父亲叫弑。(6)行:这里指逃奔。如;连词。之:往,去。(7)辞:告别,狐突:申生的师傅,字伯行,所以又称“伯氏”。(8)子:指骊姬的儿子奚齐。(9)图:策划,谋划。(10)苟;如果,倘若。(11)赐:恩惠。(12)再拜:连拜两次。稽 (qi)首:古时叩头敬礼。(13)卒:死去。(14)恭:人死后按其生前敬顺的事迹给予的称号,即谥(Shi)号。
【译文】
晋献公想要杀掉他的太子申生。公子重耳告诉申生说:“你为什么不把自己心中的想法对父亲说呢?”太子说:“不行。父亲有骊姬才得安乐,我说出来会伤他的心。”重耳又说:“那么为什么不逃走呢?”太子说:“不行。父亲会说我想谋害他。天下哪里有没有国父的国家?再说我能逃到哪里去呢?”于是申生派人向狐突告别说:“我申生有罪,没有听从您的忠告,以至于只有去死。我不敢贪生怕死。虽然如此,但我们国君年纪老了,爱子年纪又校国家有许多忧患,您又不肯出来为国君出谋划策。如果您肯出来为国君出谋划策,我就得到了您的恩惠,甘愿去死。”申生再拜叩头行礼,接着自尽身亡。因此,人们送他溢号称“恭世子”。
【读解】
太子申生在父王欲杀自己时,既不愿对父王表露心迹,又不愿逃走,最后自尽以成孝道。这事在古代儒生看来可歌可泣,值得赞美,但在今天看来,自尽并非最好的选择。
杀身以成仁,为了某种理想和价值追求而献出自己的生命,这本身的确值得赞颂。它体现了人类超越肉体生命的一种追求,体现了古人对生命存在的一种深刻领悟:肉体存在的价值和意义不仅仅在于肉体本身,更在于它与某种精神意义的联系。换句话说,活着应当有意义和价值——一不管这种意义和价值的具体内涵是什么。
申生所看重的是人伦纲常中的孝道。他的角色定位是儿子,是本可以继承王位的特殊的儿子——太子。他由此而来的职责和义务是无条件地服从父亲和国君,不能有超越角色和职责义务的言行举止。对此,他有高度的意识和自觉性,所以不惜生命的代价、来换取他所笃信的价值和理想。对于他来说,可谓是生命诚可贵,孝道价更高。若为孝道故,生命可以抛。
如今恐怕很少有人会这样去做,因为我们不仅看重生命本身,价值取向已全然不同。我们也可以做到献出生命,但不会为孝也无论是父母还是别的什么人,我们可以尊重他们,认真听取他们的意见和建议。如果出现意见分歧,可以通过对话的方式来解决,也可以寻求第三方的调解。即使到了矛盾不可调和的地步,也完全没有交出生命的必要。传统孝道的大部分内涵早已失去了存在的必然根据,除了敬重长辈之外,所剩无几。这是历史发展的必然结果。

鲁庄公及宋人战于乘丘(1)
——引咎自责的敬业精神
【原文】
鲁庄公及宋人战于乘丘(2),县贲父御③,卜国为右(4)。马惊,败绩(5)。公队(6),佐车授绥(7)。公曰:“末之(8),卜也!”县贲父曰:“他日不败绩,而今败绩,是无勇也!”遂死之。圉人浴马(9),有流矢在白肉(10)。公曰:“非其罪也。”遂诔之(11)。士之有诔(12),自此始也。
【注释】
①本节选自《檀弓》上。②鲁庄公:春秋战国时的诸侯国鲁国国君,姓姬,名庄公。宋:春秋战国时诸侯国国名,子姓。乘丘:鲁国地名。 (3)县(xuan)贲(ben)父:人物姓名,县是姓,贲父是名。御:驾驭车马。 (4)卜国:人名。右:战车的右边。⑤败绩:失败。这里指翻车。 (6)队(zhui):同“坠”,坠落。(7)佐车:副车。绥(sUi):挽住手上车的绳子。(8)末:这里的意思是软弱无力。(9)圉(yu)人;养马的人。 (10)流矢。飞箭。白肉;大腿内侧的肉。(11)诔(lei):追述死者功德的悼念文章。(12)士:古代处在人大和庶民之间的阶层。
【译文】
鲁庄公和宋国人在乘丘交战,县贲父为鲁庄公驾车,卜国在车右边护驾。拉车的马受惊,将车翻倒。庄公摔下车来。副车上的人递下绳子,拉庄公上了副车。庄公说:“卜国啊,没有勇力呀!”县贲父说:“以前没有翻过车,今天却车翻人坠,这是我们没有勇气!”于是两人殉职而死。事后马夫洗马时,发现马大腿内侧中了飞箭。庄公说:“原来翻车不是他们的罪过。”于是庄公作文追述他们的功德。为士作文悼念的风习,就是从这开始的。
【读解】
有句古话说,“士为知己者死。”我们不知道鲁庄公是否是县贲父和卜国的“知己者”,但他们是随从,负有保护国君的责任。由于失职(事后才知道并非他们的过失),二人引咎赴死,战死在沙场之上。
无论县贲父和卜国同鲁庄公的私人关系如何,他们忠于职守的一个“忠”,却是感人至深的。出了事故,不是左推右塞,竭力寻找客观原因,而是挺身而出,大胆承担责任,并以生命为代价来表白自己的忠诚和献身精神。能够这样做的人,古今往来大概并不多,如今尤其罕见。
认真想起来,不管社会如何变化,不管事现代、后现代,还是超现代、超超现代,只要人性还在,恐怕不能不讲一个“忠”字。最起码的,要忠于自己,对得起自己的良心,然后要对得起自己的职责、父母、家庭、社会等等。如果现代化连这点做人的最起码的准则都化掉了,那还不如不要这样的现代化。活著不容易,做人更难,做忠诚的人难上加难。

曾子寝疾(1)
——事于小处见精神
【原文】
曾子寝疾(2),病③,乐正子春坐于床下(4)。曾元、曾申坐于足(5),童子隅坐而执烛(6)。童子曰:“华而睆(7)。大夫之箦与(8)?”卜也!”子春曰:“止!”曾子闻之。瞿然曰(9):“呼(10)!”曰:“华而睆,大夫之箦与?”曾子曰:“然。斯季孙只赐也(11)。我未之能易也。元,起,易箦。”自此始也。曾子曰:“夫子之病革矣(12),不可以变(13),幸而至于旦(14),请敬易之。”曾子曰:“尔之爱我也不如彼(15),君子之爱人也以德,细人之爱人也以姑息(16)。吾何求哉?吾得正而毙焉(17),斯已矣(18)。”举扶而易之(19),反席未安而没(20)。
【注释】
①本节选自《檀弓》上。②曾子:孔子得弟子,名参,字子舆。寝疾:病倒,卧玻 (3)病:意思事病情严重。 (4)乐(le)正子春:曾子的学生。⑤曾元、曾申:曾子的儿子。 (6)隅:墙角。(7)睆(huan):光泽。(8)箦(ze):席子。与:表示疑问的语气词。(9)瞿(ju)然:惊惧的样子。 (10)呼(xv):同“吁”,叹息声。(11)斯:这。季孙:季孙氏,鲁国的大夫。(12)革(ji):危急。(13)变:意思是移动。(14)幸:希望。(15)尔:你。彼:他。这里指童子。(16)细人:小人。(17)得正:合于正礼。(18)已:意思是可以。(19)举:起,抬起。(20)反:同“返”。没:同“殁“,死去。
【译文】
曾子病倒在床上,病情严重。乐正子春坐在床下,曾元、曾申坐在脚旁,童仆坐在墙角,手拿烛火。童仆说:“席子花纹华丽光洁,是大夫用得席子吧?”乐正子春说:“住口!”曾子听到了,突然惊醒过来说:“啊!”童仆又说到:“席子花纹华丽光洁,是大夫用得席子吧?”曾子说:“是的,这是季孙送给我的,我没有力气换掉它。元啊,扶我起来,把席子换掉。”曾元说:“您老人家的病已很危急了,不能移动,希望能等到天亮,再让我来换掉。”曾子说:“你爱我不如爱那童仆君子爱人是用德行,小人爱人是姑息迁就。我现在还要求什么呢?我只盼望死得合于正礼罢了。”于是大家扶起曾子,换了席子,再把他扶回到床上,还没有放安稳,曾子就去世了。
【读解】
《儒林外史》中的严贡生临死前伸出两个手指,示意为节省灯油要掐灭一根,露出十足的守财奴的嘴脸,吝啬的本性至死不改。曾子临死前要求换掉华丽的卧席,却不是出于悭吝,而是以言行维护他所信奉的“礼”——不是大夫的身份不得受大夫的饿礼遇。曾子的举动与严贡生的守财奴有着质的不同。为了维护自己的信念,他慎终如始,严于律己,直至去世。
曾子换席子的做法不可仿效,但他的精神大可借鉴的。常言说:“正人先正己。”要求别热做到的自己首先要做到,否则便不会有说服力。做人的严谨应当体现在遵守规则之上,尤其是细小的事,更能见出真精神。
精神源于信念,信念事对自己所确认的价值和意义的执着追求。没有信念做支撑,可能凭兴之所至地做一些事,却不可能始终如一,不可能在大大小小的事上都表现出完全的一致性。局外人,营营苟苟的人,事不可能理解这一点的。
人在生活中的确应当有精神,不管这种精神的具体内容是什么,它都会使我们的言行有所归依,有轨可循。

子夏其子而丧其明(1)
——劝诫忠告是爱心的体现
【原文】
子夏其子而丧其明(2)。曾子吊之,曰:“吾闻之也:朋友丧明,则哭之。”曾子哭,子夏亦哭,曰:“天乎!予之无罪也!”曾子怒曰:“商!女何无罪也③?吾与女事夫子于洙泗之间(4),退而老于西河之上(5),使西河之民疑女于夫子(6),尔罪一也。丧尔亲,使民未有闻焉,尔罪二也。丧尔子,丧尔明,尔罪三也。”而曰:“女何无罪与?”子夏投其杖而拜曰:“吾过矣!吾过矣!吾离群而索居(7)。亦已久矣!”
【注释】
①本节选自《檀弓》上。②子夏:孔子的弟子,春秋末期卫国人,名叫卜商,子夏是字。 (3)女(ru):同“汝”,你。 (4)事:侍奉。夫子:孔子弟子对孔子的尊称。洙泗:古时鲁国的两条水名。⑤西河:地名,在今陕西东部黄河西岸地区。 (6)疑:同“拟”,比拟。(7)索居:独居。
【译文】
子夏因儿子死了而哭瞎了眼睛。曾子前去吊唁并说:“我听说朋友的眼睛失明了,就要为它哭泣。”曾子哭了,子夏也哭起来,说道:“天啊!我没有罪过呀!”曾子气愤地说:“你怎么没有罪过呢?以前我和你在洙水和泗水侍奉老师,后来你告老回到西河,使西河的人们把你比作老师。这是你的第一条罪过。你居亲人之丧,没有可以为人特别称道的事这是你的第二条罪过。你儿子死了就哭瞎了眼睛。这是你的第三条罪过。”曾子接着反问道你难道就没有罪过吗?“子夏听后仍掉手杖,下拜说:”我错了!我错了!我离开朋友独自居住太久了。
【读解】
儒家讲“仁”。仁的内容之一是爱人,是以宽厚之心去爱护他人。这个宽厚之心,并不是没有原则的姑息迁就,也不是丧失自我立场地随便附和,而是用德行去感化、影响对方。这种爱法叫做“爱人以德”,用今天的话说,对朋友的真正爱护,是帮助他克服自己的缺点,改正自己的过错。子夏的故事就是讲的这个道理。
儒家的这个思想早已得到人们的认同,并把它当作做人的准则之一。比如俗话说的“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其实便是对“爱人以德”德通俗解说。
忠告朋友告诫朋友,提醒朋友,是爱心的体现这个十分明显的道理,人们在实际中总是想不通,脑筋转不过弯。遇到批评就以为是与自己过不去,甚至是故意作对。可是,如果忠告者不看重你,不关心你,犯得着对你进行规劝和提醒吗?脑筋转弯儿得要从相反得角度去想想,才会得到正确得答案。

子柳之母死(1)
——君子不取不义之财
【原文】
子柳之母死(2)。子硕请具③。子柳曰:“何以哉?”子硕曰:“请粥庶弟子母(4)。”子柳曰:“如之何其粥人子母(5),以葬其母也?不可。”即葬。子硕欲以赙布之余具祭器(6)。子柳曰:“不可。吾闻之也:君子不家于丧(7),请班诸兄弟之贫者(8)。”
【注释】
①本节选自《檀弓》上。②子柳:鲁国人。③子硕(shi):子柳的弟弟。具;备办。这里指备办丧葬的器用。(4)粥(yU):同“鬻”,卖庶弟:父亲的妾所生的年幼的儿子。⑤如之何:怎么。其:语气助词,没有实义。(6)赙(fU)布:送给丧家助葬的钱帛。(7)家:意思是充作家用。(8)班:分发。诸:之于,给……。之:代同,指剩下的钱帛。
【译文】
子柳的母亲去世了,子硕请求备办丧葬的器用。子柳说:“用什么来备办呢了”子硕回答道:“请把庶弟的母亲卖了。”子柳说:“怎么可以卖掉别人的母亲,用得来的钱安葬自己的母亲呢?不行。”安葬之后,子硕想用别人送来助葬剩下的钱帛备办祭祀器物。子柳说:“不能这样。我听说,君子不惜丧葬之事以利其家,辽是聂我把剩下的钱帛分发给贫穷的兄弟们吧。”
【读解】
借机发财,是势利之人的心态。只要机会出现,有利可图,便会削尖脑袋往里钻,管他正当不正当、仁义不仁义,绝不会放过任何一点借机发财的时机。
那么,君子就不爱财了?非也。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就是说,君子和小人都爱财,这大概是人的天性。但是,君子和小人的分野在于:一个取财有道,一个取财无道;一个是正当的,一 个是不义的。这个差别虽然不能说是天壤之别,却也是原则的差别。
君子既要顾自己的利益,也要考虑别人的利益,凭自己的正当劳动获取理应得到的财物,比如孔子收取学生的“束修”(干肉)。小人则只顾自己,不顾别人,发不义之财是常事,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也不少见。记住这个原则差别,约束自己非份的发财欲望,肯定会使自己变得好起来。

成子高寝疾(1)
——生死都要对人有益
【原文】
成子高寝疾(2)。庆遗入请曰③:“子之病革矣,如至乎大病(4)则如之何?”子高曰:“吾闻之矣:生有有益于人,死不害于人。吾纵生无益于人,吾可以死害于人乎哉(5)!我死,则择不食之地而葬我焉(6)。”
【注释】
①本节选自《檀弓》上。②成子高:国子高,齐国大夫。③庆遗:齐国人。请:治理的意思是询问。(4)大病:重病治理纸委婉的死亡。⑤乎哉:表示反问的语气词。(6)不食之地:不长庄稼的土地。
【译文】
成子高病倒在床。庆遗进屋问他说:“您的病已很危急了,如果这样发展下去,后事该怎么办呢?”子高说:“我听说过,活着的时候要对人有益,死了也不要害人。我纵然在活着的时候无益于人,难道死了害要危害于人吗?我死之后,就找一块不长庄稼的地把我埋了吧。”
【读解】
古人有诗说:“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这诗意,不知是否从成子高地事迹化出?即使不是,总有一点是相通的:做人应当替他人着想,有益于他人,牺牲自我,哪怕是死了也要有益他人。
这大概可以算作是一种无私的献身的精神吧,如同春蚕,直到生命终结,才停止孜孜不断的吐丝;正如红烛,直到最后一滴烛泪烧干,才不会再燃烧。倘若提倡人人都像落红、春蚕、红烛一样默默为他人作奉献,自然是很高尚、很伟大的。倘若要求别人作奉献,自己则独享别人的奉献,那算是怎么回事呢?
理想同现实毕竟事两回事。现实中总有人在作奉献,也总有人在安享别人的奉献,甚至害挖空心思地窃龋如果成子高有灵在天,怕事不得安宁吧。

晋献公之丧(1)
——非礼不听是君子
【原文】
晋献公之丧,秦穆公使人吊公子重耳(2)。且曰:“寡人闻之(3):亡国恒于斯,得国恒于斯。虽吾子俨然在忧服之中(4),丧亦不可久也(5),时亦不可失也,孺子其图之(6)!”以告舅犯(7)。舅犯曰:“孺子其辞焉(8)!丧人无宝,仁亲以为宝(9)。父死之谓何?又因以为利,而天下其孰能说之(10)?孺子其辞焉!”公子重耳对客曰:“君惠吊亡臣重耳(11),身丧父死,不得与于哭泣之哀(12),以为君忧。父死之谓何?或敢有他志(13),以辱君义?”稽颡而不拜(14),哭而起,起而不私(15)。子显以致命于穆公(16),穆公曰:“仁夫,公子重耳!夫稽颡而不拜,则未为后也(17),故不成拜(18)。哭而起,则爱父也。起而不私,则远利也。”
【注释】
①本节选自《檀弓》下。②秦穆公:春秋战国国时诸侯国泰国国君,姓赢,名任好,春秋五霸之一。③寡人:古时君主自称。这只是使臣代国君讲话。④吾子:表示亲爱的称呼。俨然:严肃的样子。忧服:忧伤服丧。(5)丧(sang):失位逃亡。(6)孺子:对年幼者的称呼。堰,重耳的舅舅,字子犯。 (8)辞:推辞,拒绝。(9)仁亲:以仁爱对待亲人。(10)孰(shu):谁。说:辩解。(11)亡:逃亡,流亡。 (12)与:参与。(13)或;又。敢:岂敢,怎敢。(14)稽颡(qi sang):古时居父母之丧时跪拜宾客的礼节。拜:拜谢。(15)私:私下交谈。 (16)子显:公子絷(Zhi),字子显,是秦穆公派来吊唁的使者。致命:复命,汇报。(17)后:指继承人。(18)不成拜:只稽颡,不拜谢。
【译文】
晋献公死后,秦穆公派使者向公子重耳吊唁,并且说:“我听说,亡国常在这时,得到国家也常在这时。虽然你现在庄重地处在优伤服丧期间,但失位流亡不宜太久,不可失去谋取君位的时机。请你好好考虑一下!”重耳把这些话告诉了舅犯。舅犯说道:“你要拒绝他的劝告!流亡在外的人没有什么可宝贵的东西,只有把以仁爱对待亲人当作宝物。父亲去世是怎样的事啊?利用这种机会来图利,天下谁能为你辩解?你还是拒绝了吧!”于是公子重耳答复来使说:“贵国国君太仁惠了,派人来为我这个出亡之臣吊唁。我出亡在外,父亲去世了,因此不能到灵位去哭泣,表达心中的悲哀,使贵国国君为我担忧。父亲去世是怎样的事啊?我怎敢有别的念头,有辱于国君待我的厚义呢?”重耳只是跪下叩头并不拜谢,哭着站起来,起来之后也不与宾客私下交谈。子显向秦穆公报告了这些情况,穆公说:“仁义呀,公子重耳!他只跋叩头而不行拜礼,这是不以继承君位者自居,所以不行拜礼。哭着起立,是表示敬爱父亲。起身后不与宾客私下交谈,是不贪求私利。”
【读解】
面对权力的诱惑而不动,流亡在国外而不妄称君主接班人在咱们的历史上,恐怕只有春秋战国那样的时代才会有的事。那时,做一个堂堂正正的君子,不搞阴谋诡计,凡事讲究礼仪,讲究名正言顺事成,是很体面的。专靠耍手腕,搞小动作,贪欲膨胀,譖越名份而取得不应属于自己的名誉、地位、财富,是为人不齿的。这是那个特殊时代的风气,并且一去不复返了。
凡事讲礼,尤其是在现实利益的诱惑面前,比如权力、女色财物、金钱、名誉、地位的诱惑面前,也要讲究取之有道,在天的人看来,可能太迂腐,太繁琐,太无必要。但是,这的确是大有必要的。社会生活和人伦关系要有序,要有轨可循,总得有所规范。礼虽不一定是最好的规范,但毕竟比没有规范、乱来一气要好。难怪孔子为了维护礼的理想秩序,坚持非礼勿视,先勿听,非礼勿行。
同法相比,礼是一种软性的社会规范。它主要靠人们内心的自觉,而内心的自觉来自于性情的陶冶和修炼。因而,这种软性的规范的作用总是有限的,古人多半针对“君子”强调礼,把“小人”、“野人”排除在礼之外,大概便是意识到了凭自觉和修养来守礼,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加上人性之中恶的一面总是存在并时刻表现出来,礼的作用和影响便更加有限。
此外,在讲礼成风的春秋时代,要成为:“王者”,除了凭实力之外,也逃不出礼仪的制约。或者干脆说,不讲礼仪,就不能归顺人心,就成不了王者。公子重耳之所以能成雄一时,成为春秋五霸之一,大概与此又极大关系。

吴侵陈(1)
——师出必须有名目
【原文】
吴侵陈(2)。斩祀杀厉(3)。师还,出竟(4),陈太宰嚭使于师(5)。夫差谓行人仪曰(6):“是夫也多言,盍尝问焉(7):师必有名,人之称斯师也者,则谓之何?”太宰嚭曰:“古之侵伐者不斩祀,不杀厉,不获二毛(8)。今斯师也,杀厉与?其不谓之杀厉之师与?”与曰:“反尔地(9),归尔之,则谓之何?”曰:“君王讨敝邑之罪(10),又在矜而赦之(11),师与,有无名乎?”
【注释】
①本节选自《檀弓》下。②吴:春秋时诸侯国名,姬姓。陈:春秋时诸侯国名,妫(gui)姓。③斩祀:破坏祭神地场所。杀厉:杀害患疫病地人。④竟:同“境”。(5)太宰:古代官名。嚭嚭(pi):人名。(6)行人:官名,负责朝勤聘问。仪:人名。 (7)盍(he):何不。(8)二毛:鬓发班白的人。(9)反:同“归”,归还。(10)敝邑:对自己国家的谦称。 (11)矜:怜悯。
【译文】
吴国侵伐陈国,破坏了祭祀的场所,杀害了患疫病的人。后来吴军返回,离开陈国边境。陈国的太宰嚭出使吴军。吴王夫差对行人仪说道:“这个人能说会道,我们何不试着问他一下:出师讨伐一定要有个名目,如果人们问起我们的军队来,该怎样称呼呢?”太宰嚭回答道:“古人侵伐他国时,不破坏祭祀场所,不杀害患疫病的人,不俘获鬓发斑白的人。现在贵国军队不是杀了病人吗?不是可以称为杀害病人的军队吗?”夫差说:“要是归还你们土地,归还你们被俘的子女,又该怎样称呼我们的军队呢?”太宰嚭回答说:“君王讨伐我国的罪过,却又怜悯并赦免我们,这样的军队,还能没有好的名目吗?”
【读解】
春秋不仅多义士,也多辩士。太宰嚭一番巧辩,说得吴王夫差一阵尴尬,不能不使人叹为观止。同时,我们注意到古人打仗极其重视规则:师出必须有名,否则,即使打了胜仗,也不会让人心服;攻城掠地,烧杀抢夺,擒获俘虏等等,都得有一个说法,否则,会被称做“不义之师”。因此,出征之前要誓师,誓词的主要内容便是罗列各种名目和说法,也就是找理由和借口,以便说服参战的人相信征伐是合乎礼仪和正义的举动。
这倒有点像外国人的决斗,堂堂正正挑明理由,正大光明地按规则进行,甚至还找人当裁判,在公平的前提下决出胜负。
不过,任何战争,不管找出多么堂皇的理由,,总该有些界线是不能超越的,诸如杀害伤病者、俘虏和平民百姓,抢劫财物,抓老弱病残作人质等等,这类不人道的举动,是任何堂皇的名目理由都无法抵销的。
从某种意义上说,打仗也应当是一种公平的、按一定规则进行的竞争。名目重要,规则同样也重要。

知悼子卒(1)
——进谏规劝的艺术
【原文】
知悼子卒(2)。未葬,平公饮酒(3),师旷、李调侍,鼓钟。杜蒉自外来(4),闻钟声,曰:“安在?”曰:“在寝(5)。”杜蒉入寝,历阶而升。酌曰:“旷,饮斯!”又酌曰:“调,饮斯!”又酌,堂上北面坐饮之(6)降,趋而出(7)。平公呼而进之,曰:“蒉,曩者尔心或开予(8)。是以不与尔言尔饮旷何也(9)?”曰:“子、卯不乐(10)。知悼子在堂,斯其为子、卯也大矣!旷也,大师也(11)。不以诏(12)是以饮之也。”“尔饮调何也?”曰:“调也,君之亵臣也(13)。为一饮一食,亡君之疾(14),是以饮之也。”“尔饮何也?”曰:“蒉也,宰夫也(15)。非刀匕是共(16),又敢与知防,是以饮之也。”平公曰:“寡人亦有过焉,酌而饮寡人。”杜蒉洗而扬觯(17)。公谓侍者曰:“如我死,则必无废斯爵也(18)!”至于今,即毕献,斯扬觯,谓之“杜举”。
【注释】
①本节选自《檀弓》下。②知(zhi)悼子:晋国之卿,名荀盈、知盈。③平公:晋国的国君,名彪。④杜蒉(kuai):人名。(5)寝(qin):后宫。(6)北面:面朝北方。 (7)趋:快走。(8)曩(nang)者:刚才。开:开导。(9)饮(yin):给人喝的东西。(10)子、卯:古人认为不吉利的日子。乐(yue):奏乐。 (11)大师:太师,乐官之长。(12)诏:告诉。(13)亵:亲近。(14)亡:同“忘”,忘记。疾:忧患。(15)宰夫:掌管膳食的官。(16)匕:古代食器,像汤勺。共:同“供”。(17)扬:举。觯(zhi):古代酒器。(18)爵:古代酒器。这里指举杯献酒。
【译文】
如悼子死了,还没有下葬,晋平公却喝起酒来,并让师旷和李调作陪,敲钟击鼓奏乐。杜蒉从外面进来,听见钟鼓声,问道:“国君在哪里?”有人回答说;“在后官。”杜蒉进入后宫,沿阶而上。他倒了一杯酒说:“师旷,把这杯酒喝了!”他又倒了一杯酒说:“李调,把这杯酒喝下去!”他又倒了一杯酒,在堂上面朝北坐着喝了。接着,他走下台阶,快步走出后宫。晋平公叫他进宫来,说道;“杜蒉,刚才你也许想要开导我,所以我没有同你说话。你为什么让师旷喝酒呢?”杜蒉回答道:“照礼,在甲子日和乙卯日不奏乐。知悼子的灵柩还在堂上,这比逢上甲子、乙卯日还要严重。师旷是掌乐的太师,不把这种礼节告诉国君,所以罚他喝酒。”晋平公问“你为什么让李调喝酒呢?”杜蒉回答:“李调是国君的近臣。为了吃喝,竟忘了国君的忧患,所以也罚他喝一杯。”平公又问;“那你自己为什么喝酒呢?”杜蒉回答;“我掌管膳食,没有尽到提供刀、匙的职责,却胆敢参与防止违礼的事,所以罚自己喝一杯。”平公说;“’我也有过失,倒杯酒来罚我喝。”杜蒉洗过酒杯,倒上酒举起献上。晋平公对侍者说;“如果我死了,一定不要废止举杯献酒的礼仪!”直到如今,凡是向国君和宾客献酒过后,就要举起酒杯,这叫做“杜举”。
【读解】
杜蒉以独特的方式来劝诫国君,使之知错能改,用心可谓良苦。春秋之士多聪明之举。诤言直谏固然可嘉,但未必都会取得好效果。“忠言逆耳利于行”,虽说是“忠言”,毕竟听来不顺耳呀既是忠言,又让人听来顺耳,岂不是更好。士人们在这上面煞费苦心,既体现了他们的智慧,又体现了对君主的忠诚,还富有戏剧性。研究中国传统智谋的人们,恐怕应该在这上面做点文章才行。
在注重实效,追求信念,讲究礼仪的前提之下,春秋士人也追求智慧和谈吐举止的高雅得体,这的确令人仰慕这种风气的形成始于何时,还不十分清楚,但在春秋时代已十分普遍。表达的道理要严正,具有征服力和穿透力,而表达的方式要精微巧妙,含蓄委婉,具有感动力和激发力。整个表达的过程像一出经过精心创意、构思、排练过的戏,富有戏剧性,既激动人。又耐人寻味。
这是一种生活的艺术化,也是艺术的生活化,生活与艺术高度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优游的生活方式,使士人们有足够的叫来培养和发展自己的某些专长。他们不必像政治家一样忙于权利之争、奔走游说、宴饮歌舞,不必像农夫匠人在自己的土地、作坊里辛勤操劳,也不必像军事家那样驰骋沙常即使是读书,没有浩如烟海的典籍,更没有数理化生物之类。他们拥有一种今人难以再拥有的东西——闲暇。这恰恰是生活艺术化、艺术生活化的重要前提。
何时再能拥有可以用来发展心智的闲暇,对我们来说还是个未知数。但是,我们的确对此心向往之。

陈子车死于卫(1)
——制止殉葬的“黑色幽默”
【原文】
陈子车死于卫(2)。其要与其家大大谋以殉葬(3),定而后陈子亢至(4)。以告曰“夫子疾,莫养于下,请以殉葬。”子亢曰:“以殉葬非礼也。虽然,则彼疾当养者,孰若妻与宰?得已(5),则吾欲已。不得已,则吾欲以二子者之为之也(6)。”于是弗果用(7)。
【注释】
①本节选自《植弓》下。②陈子车:春秋时齐国大夫。(3)大夫:为卿大大处理家务的总管。下文的”宰”与此相同。(4)陈子亢:陈子车的弟弟,孔子的弟子。⑤已;止,终止。(6)二子:指陈妻和家宰。(7)弗;不。果;果然,结果。
【译文】
陈子车在卫国死了。他的妻子和家宰打算用活人为他殉葬,决定之后,陈子亢来了。两人告诉陈子亢说:“他老人家有病,没有人在地下伺候他,希望能用活人为他殉葬。”陈子亢说:“用活人殉葬不合礼仪。尽管如此,兄长有病,应当有人去伺候,除了妻子和家宰外,谁还能做这事呢?如果不这样做,那正合我想法.如果要这样做,那我就想用你们两个人来殉葬。”于是,陈妻和家宰便没有用活人殉葬。
【读解】
古代以活人殉葬。在今天看来是一种野蛮行为,在那时权贵族们普遍赞同的,他们以为,人死后灵魂还会在阴间继续活着,同在生前一样。因此,要像生前一样享受荣华富贵,得到仆人侍候照顾,便以活人陪着死人一起理掉。
这种不人道的做法,即使在古代也遭到了一些具有人道主义思想的士人的反对。孔子的学生陈子亢便是其中之一。这让我们想到他的老师孔夫子。陈子亢的做法,是否是受他老师的影响呢?是否也是与孔夫子的‘子不语怪、神、乱、力”的思想一脉相承的呢?
此外,面对野蛮的行径,不是义正辞严地斥责,不是慷慨陈移地讲大道理。而是巧妙地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既达到了目的,又体现了智慧和类似于“黑色幽默”的幽默,很值得赞赏和回味。

卫献公出奔(1)
——一碗水难以端平
【原文】
卫献公出奔,反于卫(2)。及郊,将班邑于从者而后入。柳庄曰:“如皆守社稷,则孰执羁靮而从(3)?如皆从,则孰守社稷?君反其国而有私也,毋乃不可乎(4)?弗果班.【注释】①本节选自《植弓》下。②卫献公:卫国国君。名衎(kan)。(3)羁:马络头。靮(di)马缰。执羁靮:意思是在国君身旁效力。(4)毋乃:大概,恐怕。
【译文】
卫献公出逃在外,后来返回卫国。到了城郊,想要把一些采邑分赏给随他逃亡的人,然后再进城。柳庄说:“如果大家都来保卫国家,那还有谁跟随您奔走效力呢?如果大家都跟随着您,那么谁来保卫国家呢?国君返回自己国家而有私心,恐怕这不可以吧?”结果卫献公没有分赏采邑。
【读解】
身为国君赏罚应当分明,赏罚也应当让人心服口服。这当中的尺度,便是公平。偏爱一些,忽视另一些,偏爱少数,忽视大多数,就失去了公平,自然不会令人心服口服。常言说,一碗水要端平,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水端不平,自然会出现矛盾;矛盾发展到尖锐程度,行赏者自己的地位便芨芨可危,便会事与愿违。
问题在于能不能时时、事事、处处都做到一碗水端平?这很难。一方面,诸事繁多,不可能事实顾及;一方面事有大孝重要与次要之分,不分大孝重要与次要而一律讲公平,恐怕任何人都难以做到。
只能说大事、重要的事,必须做到公平,让人心服口服。小事、次要的事,能公平则公平,顾及不到则不必太计较,否则会寸步难行。?

战于郎(1)
——规则也有灵活用时
【原文】
战于郎(2)。公叔愚人遇负杖入保者息(3)。曰:“使之虽病也(4),任之虽重也(5),君子不能为谋也,士弗能死也,不可,我则既言矣!”与其邻重汪踦往(6),皆死焉.鲁人欲勿殇重汪踦(7),问于仲尼(8)。仲尼曰:“能执干戈以卫社稷(9),虽欲勿殇也,不亦可乎?”
【注释】
①本节选自《植弓》下。②郎:鲁国地名,在今山东鱼台。齐国攻打鲁国时,在郎发生战斗。(3)公叔愚人:鲁昭公的儿子。保:同“堡”,小城。(4)使:指徭役。之:指:老百姓。(5)任:指赋税。(6)重:应为“童”。(7)殇(shang):这里指未成年而死者举行祭祀。(8)仲尼:孔子的字。(9)干戈:盾和矛,这里泛指武器。
【译文】
鲁国和其国在郎交战。公叔愚人遇上一个拄仗进入城堡休息的任。公叔愚人说:“虽然徭役使百姓们很辛苦,赋税使他们的负担很沉重,但君子不能为国家谋划,士人不能为国家献身,这可不行,我敢于这样说,就应当做到!”于是他和相邻的少年汪踦上战场参战,两人都战死了。鲁国人不想用孩子的丧礼来为汪踦办丧事,便向孔子请教。孔子说:“他们能够拿起武器来捍卫国家,不用孩子的丧礼来安葬他们,不也是合理的吗?”
【读解】
少年自告奋勇上战场,这本身就是一种壮举,体现了为国家慷慨赴死的献身精神。面对这种感人的特殊情况,有着严格等级规定的礼,可不可以被突破,可不可以以特殊情况特殊特殊处理?
先圣孔子回答的是可以。这表明,礼作为一种行为规范,原则上是不允许违背的,即所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不如此则无轨可循,就会乱套。但是,如果拘泥于成规,只注重形式,那么将把一些应享受某些礼遇的情形排除在外了。
任何原则和规范,一旦变成僵死的教条,也就成了毫无意义的形式和空壳,它的约束也就变成了一种枷锁。只有规则同内容相结合,真正做到名实相符,表里相称,原则和规范才是有意义和生命力的。注重名实相符,表里相称,恰恰是儒家的一个重要思想。

孔子过泰山侧(1)
——从镜子中照见人类的丑恶
【原文】
孔子过泰山侧,有妇人哭于墓者而哀。夫子式而听之(2)。使子路问之曰(3):“子之哭也,壹似重有忧者(4)。”而曰:“然。昔者吾舅死于虎(5),吾夫又死于焉,今吾子又死于焉。”夫子曰:“何不去也?”曰:“吾苛政(6)。”夫子曰:“小子识之焉(7),苛政猛于虎也!”
【注释】
①本节选自《植弓》下。②式:同“轼”,车前的横木,供乘车时手扶用。(3)子路:孔子的弟子名仲由字子路。(4)壹:的确,确实。(5)舅:丈夫的父亲。(6)苛:苛刻,暴虐。(7)小子:长辈对晚辈的称呼。识(zhi):同“志”,记祝【译文】孔子路过泰山旁边,见到一个妇女在坟墓前哭的很伤心。孔子用手扶著车轼侧耳听。他让子路前去询问说:“听您的哭声,真像轼一再遇上忧伤的事。”妇女于是说道:“是的。以前我公公被老虎咬死了,我的丈夫也被咬死了,如今我儿子又死于虎口。”孔子说:“那您为什么不离开这里呢?”妇女、回答说:“这里没有苛政。”孔子对子路说:“你要好好记住,苛政比老虎还要凶猛啊!”
【读解】
宁于老虎为伴,死于虎口,也不愿去接受暴虐者的统治,用反衬的方法烘托出社会政治的残暴专横,不堪忍受。这种水深火热的状况也许有点夸张,但却道出了一种现实:人类社会有时比兽类社会还要黑暗和凶暴,,人有时比食人野兽还要残忍。
个人是无力反抗比野兽好要凶残的暴政的,即使像孔夫子那样的圣人,也只有哀叹的份儿。平民百姓唯一的出路便是逃跑,而天下乌鸦一般黑,跑是跑不掉的,迫不得已,便于野兽为伍,宁为野兽腹中餐,不愿做人刀下鬼。
黑暗和残暴也有其作用,那就是:它是一面镜子,让我们从中看到人性的丑恶和凶残,看到我们自己的本来面目。据说,人是最怕照镜子的。当人从镜子中看到自己的真实面目时,会被吓的不附体。不知道我们从镜子中看到“苛政猛于虎也”之时,会不会吓的不附体?

鲁人有周丰也者(1)
——身教重于言教
【原文】
鲁人有周丰也者,哀公执挚请见之(2)。而曰:“不可。”公曰:“我其已夫(3)?”使人问焉曰:“有虞氏未施信于民而民信之(4),夏后氏未施敬于民而民敬之(5),何施而得斯于民也(6)?”对曰:“墟墓之间(7),未施哀于民而民哀;社稷宗庙之中(8),未施敬于民而民敬。殷人作誓而民始畔(9),周人作会而民始疑(10)。苟无礼仪忠信诚悫之心以莅之(11),虽固结之(12),民其不解乎?”
【注释】
①本节选自《植弓》下。②挚:同“贄”,古人相见时所带得礼物。(3)其:岂,怎能.已:止.。(4)有虞氏:古代部落,首领为尧、舜、禹。(5)夏后氏:古代部落,首领禹建立了夏朝。(6)斯:此。这里指代信任和尊敬。(7)墟:废墟。(8)社稷:这里指祭祀土神和谷神得寺庙。(9)畔:同“叛”,反叛。(10)作会:举行盟会。(11)悫(que):质朴。莅(li):君临。(12)固结:安定团结。
【译文】
鲁国有个叫周丰得人,鲁哀公带着礼物去请求见他,他却说:“不行。”哀公说:”我难道就此算了吗?”于是哀公派使者去请教周丰说:“虞瞬没有对百姓进行信义得教化,而百姓却信任他;夏禹没有对百姓进行诚敬的教化,而百姓却敬重他。那么,要进行怎样的正教才能得到百姓的信任和敬重呢?”周丰回答说:“在先民的废墟和坟墓之间,用不着教百姓悲哀,而百姓会悲哀;在社稷和宗庙里,不必教百姓敬重,百姓自然会敬重。殷代统治者曾用誓言约束民众,而民众却背叛了他们;周代的统治者曾举行盟会来团结民众,即使能使民众安定团结,但最终民众怎能不离散呢?”
【读解】
这段关于对老百姓进行教育的说法,很容易让我们想起至今还保留在北京的圆明园遗址。无论我们向人们讲多少遍八国联军入侵北京时的罪行,都不如让人们亲眼去看看那些断壁残垣,荒草掩没中的乱石。身临其境,回唤起任何说教都无法达到的效果。
可是,并不可能什么事都让让人们去耳闻目睹埃这样,说教就成了必不可少的东西。说教似乎事无可非议的,问题在于,如果说教者只是板起面孔教训别人,自己以居高临下的姿态出现,以为只有自己是正确的,最聪明,那么事情准会出毛病,被说教者就会产生反感和抵触情绪。如今说教成了一个不大受欢迎的词,原因多半就在这里。说教者只要求别人做到,自己却置身于要求别人做的东西之外,从来不在乎被说教者如何看自己,干脆说,就是说的是一套,做的又是一套。
所以,即使不能让接受说教的人亲身耳闻目睹,说教者自己也应当身体力行,明白言教不如身教的道理,然后才能以说教者的身份与别人对话。记住这一点肯定是有益的 齐大饥(1)——做人不食嗟来之食【原文】齐大饥。黔敖为食于路,以待饿者而食之(2)。有饿者蒙袂辑屦(3),贸贸然来(4)。黔敖左奉食,右执饮,曰:“嗟!来食(5)!”何施而得斯于民也扬其目而视之,曰:“予唯不食嗟来之食,以至于斯也!”从而谢焉(6),终不食而死。曾子闻之,曰:“微与(7)!其嗟也可去,其谢也可食。”
【注释】
①本节选自《植弓》下。②食(si):拿饭给人吃。(3)蒙袂(mei):用衣袖蒙着脸。辑屦(jv):身体物理迈不开步子的样子。(4)贸贸然:眼睛看不清而莽撞前行的样子。(5)嗟:带有轻蔑意味的呼唤声。(6)从:跟随。谢:表示歉意。(7)微:不应当。与:表示感叹的语气词。
【译文】
齐国出现了严重的饥荒。黔敖在路边准备好饭食,以供路过饥饿的人来吃。有个饥饿的人用袖子蒙着脸,无力地拖着脚步,莽撞地走来。黔敖左手端着吃食,右手端着汤,说道:“喂!来吃吧!”那个饥民扬眉抬眼看着他,说:“我就是不愿吃嗟来之食,才落地这个地步!”黔敖追上前去向他道歉,他仍然不吃,终于饿死了。曾子听到这件事后说:“恐怕不该这样吧!黔敖无礼呼唤时,当然可以拒绝,但他道歉之后,则可以去吃。”
【读解】
“不食嗟来之食”这句名言就出自这个故事,是说为了表示做人地骨气,绝不低三下四地接受别人地施舍,哪怕是让自己饿死。
咱们的传统尤其看重做人要有骨气,用通俗的话来说,人活的是一口气,即使受苦受难,也不能少了这口气。还有一些类似的说法,比如人穷志不短,不如宁为玉碎不为瓦全,都表示了对气节的看重,对人的尊严的强调,对人的饿精神的重视。
即使是在今天,这一传统观念依然有其存在的价值与合理性。在人的饿精神和肉体之间,在精神追求和物质追求之间,在人的尊严和卑躬屈膝之间,前者高于、重于后者。在二者不能两全的情况下,宁可舍弃后者,牺牲后者,不使自己成为行尸走肉,衣冠禽兽。
人之所以为人,而非行尸走肉,区别大概正在这里。

晋献文之成室(1)
——以子之矛,陷子以盾
【原文】
晋献文之成室(2),晋大夫发焉(3)。张老曰(4):“美哉!轮焉(5)!美哉!奂焉(6)!歌于斯,哭于斯,聚国族于斯(7)。”文子曰:“武也得歌于斯,哭于斯,聚国族于斯,是全要领以从先大夫于九京也(8)!”北面再拜稽首。
君子谓之善颂善祷。
【注释】
①本节选自《植弓》下。②献文之:晋国卿大夫,即赵文之,名武。(3)发:庆贺宫室落成。(4)张老:晋国的大夫。(5)轮:高大的样子。(6)奂:华丽的样子。(7)国族:国宾何宗族。(8)要(yao):同“腰”。领:脖子。全要领:意思是保全全身体。先大夫:指先祖父先父。九京:九原,晋国卿大夫的墓地。
【译文】
晋国献文之新盖了一座宫室,晋国的大夫门都去祝贺新厦落成。张老赞美说:“多美啊!这么高大!多美啊!这么华丽!今后可以在这里祭祀作歌,在这里居丧哀哭,在这里同国宾宗族聚会宴饮。”献文之说:“我赵武能够在哀这里祭祀作歌,在这里居丧哀哭,在这里同国宾宗族聚会宴饮,九表明我将来保全了身体,能同先祖先父合葬在九原啊!”接着他面朝北拜了两拜,扣头行礼。
君子们说他俩一个善于赞美,一个善于祈福。
【读解】
应对答辩中最难对付的,恐怕是表面上赞美、内里面包藏嘲讽的一类。笑里藏刀,纯棉裹针,把险恶的用心,加以甜蜜诱人的包装,这是伪君子惯用的手法。
对付它们,当然可以声色惧厉地责和揭露,揪出掩藏起来的狐狸尾巴,将其丑恶嘴脸在光天化日之下。不过这样做过于直露,缺乏幽默感,也许还会让旁观者感到有失体面和风雅,觉得缺乏点儿修养。
聪明人懂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以子之矛,陷子之盾。这应当说是恰如其分、最体面并且富有智慧的对付居心叵测的伪君子的办法,以次将他们置于尴尬境地,苦笑不得,心里窝火,却无法发泄出来。
这让人想到,在一个并不那么纯洁正直的社会之中,在一个随处可遇上小人、伪君子的处境当中,仅有正气、良心、良知是远远不够的。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学会防范暗箭,应当是必须补上的重要一课。

季孙之母死(1)
——借外包装通行天下
【原文】
季孙之母死,哀公吊焉,曾子与子贡吊焉(2)。阍人为君在(3),弗内也(4)。美哉!曾子与子贡入于其厩而修容焉(5)。子贡先入,阍人曰:“乡者已告矣(6)。”曾子后入,阍人辟之(7)。涉内霤(8),卿大夫皆辟位,公降一等而揖之(9)。
君子言之曰:“尽饰之道,斯其行者远矣!”
【注释】

①本节选自《植弓》下。②子贡:孔子的弟子,姓端木,名赐,字子贡。(3)阍(hun)人:看门人。(4)内(na):同“纳”,使进入。(5)厩(jiu):马圈。修容:这里指更衣修饰。(6)乡(xiang)者:刚才。(7)辟(bi):同“避”。(8)涉:来到。内霤(liu):室的中央。(9)等:级,这里指台阶的层次。
【译文】
季孙的母亲死了,哀公前来吊唁,曾子和子贡也来吊唁。由于国君在这里,守门人不让他们进门。曾子和子贡道马圈里把仪容修饰了一番。子贡先走进去,守门人说:“刚才已经通报了。“曾子随后进去,守门人让开了路。他们进入室中央,卿大夫们都离开了原位,鲁哀公也从台阶上走下一级,向他们拱手行礼。
君子们说评论这件事说:“尽力整肃仪容,这样可以畅通无阻啊!”
【读解】
用今天时髦的话来说,这是一个关于包装的话题。意思是说,只要包装体面,便可以畅通无阻。
确实,一般人看人,总是看外表,以貌取人。外包装越是漂亮精致,越容易使人迷惑,越容易使人上当受骗。这样‘一些别有用心的人便有了贩卖假冒伪劣货色的用武之地,可以借巧妙的外包装以售其奸。善良的人们往往是上当之后,才恍然明白事情的真相。
其实有些人无论怎样包装,无论包装多么巧妙和精致,对于有所防范的人来说,都可能露出马脚。我们虽然不可能阻止那些企图以外包装来推售自己和和自己的伪劣产品的人,但是却可以使自己太短视,太浅保 阳门之介夫死(1)——最难对付是同仇敌忾【原文】阳门之介夫死(2),司城子罕入二哭之哀(3)。晋人之觇宋者反报于晋侯曰:“阳门之介夫死,二子罕哭之哀,而民衰,而民说(5),殆不可伐也(6)!”孔子闻之,曰:“善哉觇国乎!词翟疲骸裁裼猩ィ龇戎?7)。’虽微晋而已(8),天下其孰能当之!”
【注释】
①本节选自《檀弓》下。②阳门:宋国城门地名称。介夫:卫士。(3)司城:司空,六卿之一。(4)觇(chan):侦探。(5)说:同“悦”,高兴。(6)殆:大概,恐怕。(7)扶服:同“匍匐”,爬行。这里指尽力。(8)微:不是。
【译文】
宋国的阳门有个卫士死了,司空子罕进城为他哭悼得很悲哀。晋国派到宋国得侦探回去向晋侯报告说:“宋国阳门得一个卫士死了,而子罕却哭得很伤心,百姓因感动而兴奋,恐怕不适合去讨伐宋国吧!”
孔子听到这件事后说:“这个人真善于探察国情啊!妒分兴担骸裁裼猩ィ龇戎!淙幌牍ゴ蛩喂貌恢故墙煜掠心母龉矣胨喂心兀俊?
【读解】
有句成语叫做“同仇敌忾”,意思是说大家抱着仇恨和愤怒,共同一致地对付敌人。在这种时候贸然进攻,必然会遭到猛烈抵抗,得不到好果子吃。
我们知道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这时候被攻破地一方内部不团结,起了内讧,进攻起来就轻而易举。我们也知道延长避短,打击对手地薄弱环节。这是为了避免付出太大地代价而强行取胜。
当敌手团结得像钢铁一样时,正面进攻,岂不是以硬碰硬,自讨苦吃。即使对手比较弱小,而一旦它团结一致,也难以对付。这当中得关键,是人心的问题。"士可杀而不可辱”,虽然弱小,决不屈服。这种气概足以惊天动地,更何况常人!所以,敌手的强大,不光是看它的实力,还得看它的士气和气概。进攻也是如此。这一点是至关重要的。

赵文子与叔誉观平九原①
——为官清廉者有几多
【原文】
赵文子与叔誉观乎九原②。文子曰“死者如可作也③,吾谁与归?”叔誉日;“其阳处父乎⑤?”文子曰:“行并植于晋国,不没其身,其知不足称也(6)。”其舅犯乎?”文子曰:“见利不顾其君,其仁不足称也。我则随武子(7)”。利其君,不忘其身;谋其身,不遗其友。”晋人谓文子知人。文于其中退然如不胜衣(8),其言呐呐然如不出诸其口(9)。所举于晋同管库之十七十有余家(10)。生不交利(11),死不属其子焉(12)。
【注释】
①本节选自《檀弓》下。②叔誉:即羊舌肸(xi),晋国人夫,字叔向。③作:起。这里的意思是复活。(4)吾谁与归.我追随谁呢?⑤其:大概。阳处父:晋国人大、(6)并:专横。植;同“直”,刚直。没:终。知:同“智”。(7)则;效法。随武子;晋国卿,即士会,字季。(8)中:身体。退然:柔弱的样子。(9)呐呐(ne)然:言语迟缓的样子。(10)管:锁钥。管库之士:管理所藏的小官。(11)交:同“徼”,求。(12)属:同“嘱”,托付。
【译文】
赵文子和叔誉一同到九原去巡视。赵文子说:“死了的人如果能复活,我跟随谁好呢?”叔誉说“跟随阳处父可以吧?”赵文子说:“他在晋国专横刚直,不得善终,他的才智不值得称道。”叔誉说;‘那跟随舅犯呢?”赵文子说“他见到利益就不顾自己的国君,他的仁德也不值得称道。我还是跟随武子吧。他能为国君谋利益,又能顾全自己的福利;即为自己打算,又不忘记朋友。”晋国人称赵文子很了解人。赵文子身体柔弱得像穿不起衣服,说起话来迟钝得像说不出口一样。他为晋国推荐了七十多个管理仓库的小官。这些人生前不贪求私利,临死时也没有托请谁照顾自己的孩子。
【读解】
为官清廉是一种美德。这是人所共知的,但能做到并做得彻底的人并不多。
当了官,手中便有了权;有了权,就意味着有人来巴结奉承,送礼行贿;有了权,也意味着有了谋取私利的方便,既可以为自己,也可以为自己的亲戚朋友。因此,这世上不愿做官的人不多,想当官却又当不了好官的人很多。
有个七品芝麻官儿有句名言说:“当官不为民作主,不如回家卖红薯。”这话一点儿不错,但并不完全对。当官不仅仅要为百姓着想,为老百姓谋福利,而且首先要称职,要有占据那个权力地位的真才实干。他的首要任务是运用权力来尽到自己应尽的职责,而不是谋取私利。他的权力并不属于他个人,不是他的私有财产,自然不能用来为他自己服务。
不过,道理归道理,现实归现实。道理上讲得通的东西;在现实中不一定行得通;在现实中行得通的东西,往往在道理上说不通。世上的事就是这么奇怪。自古以来,人们不断树立赵文子一类的榜样,但贪官污吏依然层出不穷,因为权力的诱惑实在太大了。

昔者仲尼与于蜡宾①
——在理想与现实之间
【原文】
昔者仲尼与于蜡宾②,事毕,出游于观之上③,喟然而叹④。仲尼之叹,盖叹鲁也。言偃在侧曰:“君子何叹?”孔子曰:“大道之行也(5),与三代之英(6),丘未之逮也”,而有志焉。
“大道之行也,大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8)。男有分,女有归(10)。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11),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12)。是谓大同。
“今大道既隐(13),天下为家。各亲其亲,各子其子,货力为己。大人世及以为礼(14),城郭沟池以为固(15)。礼义以为纪,以正君臣,以笃父子(16),以睦兄弟,以和夫妇,以设制度,以立田里,以贤勇知(18),以功为己(19)。故谋用是作(20),而兵由此起(21)。禹、汤、文、武、成王、周公,由此其选也(22)。此六君子者,未有不谨于礼者也。以著其义(23),以考其信(24),著有过,刑仁讲让(25),示民有常。如有不由此者,在埶者去(26),众以为殃。足谓小康。”
【注释】
①本节选自《礼运》。《礼运》全篇主要记载了古代社会政治风俗的演变,社会历史的进化,礼的起源、内容以及与社会生活的关系等内容,表达了儒家社会历史观和对礼的看法。②蜡(zha):年终举行的祭祀,又称蜡祭。③观(guan):宗庙门外两旁的楼。(4)喟(kui)然:感叹的样子。(5)大道:指太平盛世的社会准则。(6)三代;指夏朝、南朝和周朝。英:英明君主。(7)逮:赶上。(8)矜:同“鳏”,老而无妻的人。孤:年幼无父的人。独:年老无子的人。废疾:肢体残废的人。(9)分(fei):职分。(10)归:女子出嫁。(11)谋:指阴谋诡计。(12)外户:住宅外面的门。 (13)隐:消逝。(14)大人:这里指国君。世:父亲传位给儿子。及:哥哥传位给弟弟。(15)郭:外城。沟池:护城河。(16)笃:淳厚。(17)田里:田地与住宅。 (18)贤:尊重。(19)功:成就功业。(20)用是:因此。(21)兵:这里指战争。(22)选:指杰出的人物。(23)著:彰显。义:指合理的事情。(24)考:成就。(25)刑:典范。让:礼让。(26)埶(shi):同“势”,指职务。去:斥退。
【译文】
从前,孔于曾加过鲁国的蜡祭。祭记结束后,他出来在宗庙门外的楼台上游览,不觉感慨长叹。孔子的感叹,大概是感叹鲁国的现状。言偃在他身边问道“老帅为什么叹息?”孔子回答说:‘大道实行的时代,以及夏、商、周三代英明君王当政的时代,我孔丘都设有赶上,我对它们心向往之。
“大道实行的时代,天下为天下人所共有。选举有德行的人和有才能的人来治理天下,人们之间讲究信用,和睦相处。所以人们不只把自己的亲人当亲人,不只把自己的儿女当作儿女这样使老年人能够安享天年,使社年人有贡献才力的地方,使年幼的人能得到良好的教育,使年老无偶、年幼无父、年老无子和残废的人都能得到供养。男子各尽自己的职分,女子各有自己的夫家。人们不愿让财物委弃于无用之地,但不一定要收藏在自己家里。人们担心有力使不上,但不一定是为了自己。因此,阴谋诡计被抑制而无法实现,劫夺偷盗杀人越货的坏事不会出现,所以连住宅外的大门也可以不关。这样的社会就叫做大同世界。
“如今大道已经消逝了,天下成了一家一姓的财产。人们各把自己的亲人当作亲人,把自己的儿女当作儿女,财物和劳力;都为私人拥有。诸侯天子们的权力变成了世袭的,并成为名正言顺的礼制,修建城郭沟池作为坚固的防守。制定礼仪作为纲纪,用来确定君臣关系,使父子关系淳厚,使兄弟关系和睦,使夫妻关系和谐,使各种制度得以确立,划分田地和住宅,尊重有勇有智的人;为自己建功立业。所以阴谋诡计因此兴起,战争也由此产生了。夏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周成王和周公旦,由此成为三代中的杰出人物。这六位君子,没有哪个不谨慎奉行礼制。他们彰昌礼制的内涵,用它们来考察人们的信用,揭露过错,树立讲求礼让的典范,为百姓昭示礼法的仪轨。如果有越轨的反常行为.有权势者也要斥退,百姓也会把它看成祸害。这种社会就叫做小康。”
【读解】
咱们传统的圣人孔老夫子是个多愁善感的理想主义者,总能触景生情,发思古之幽情,长叹生不逢时,公开申明自己的志向和追求,并竭力用实际行动去身体力行。可惜的是,我们的历史,从来没有向我们描绘孔老夫子非常富有人情味、非常钟情浪漫的理想的形象,而我们所关注的,能激发我们的想象和激情的,恰恰是这个方面,而不是他老人家板着冷峻的面孔向我们说着之乎也者。
生在一个礼崩乐坏的社会当中,一个心性特别高洁,志向特别幽远,内心情怀特别丰富,感悟神经特别敏感的人,不可能不从亲身经历的一点一滴的体悟中生发出旷古的动人感叹。我们完全不必十分认真地以为孔老夫子心向往之的“大同”世界是历史的真实,勿宁把它看作是一种类似于陶渊明的“桃花源”的理想境界。我们也不必信以为真地以为孔子描述的夏商周小康社会真的就是那种模样,似可把它看作是一种主观的体悟。
但是,这当中展现了一种理想境界同现实存在的鲜明对比,一 种对人的生存状况的深切关注。核心是为公和为私,天真淳朴和阴险奸诈的强烈反差。在这种对比和反差当中,孔老夫子还没有浪漫到完全不顾现实的地步:尽管生不逢时,没有赶上“大同”社会,但“小康”也有可以值得赞美之处;现实虽然札崩乐坏,却也有值得效法的楷模;社会虽然黑暗.毕竟也还有让人欣慰的闪亮之处。
实际上,社会历史的发展,自有其规则。生不逢时固然可叹,却无法改变自己的真实处境,人们只能在不以自己意志为转移的环境中进行选择。再大而言之,从氏族部落的公有制向集权世袭的私有制的转变,既是一种必然,也是难以用好与坏的简单标准来评价的。
人作为群居的社会动物,无论是公有制还是私有制;恐怕最要紧的还是要有一种公平合理的规则来制约人们的言行。这是从整个社会群体的运行机制来说的。而从个人的角度说,风习则是重要的。人心是淳朴还是险恶,人伦关手是和睦还是疏远,人们为公还是为私,对个人的生存状态影响重大,不可不加关注.理想固然不可没有,但在现实面前,是不可奉行“驼鸟政策”的。

昔者先王未有宫室①
——圣人的能耐有多大
【原文】
昔者先王未有宫室,冬则尽营窟(2),夏则居橧巢(3)。未有火化(4),食草木之实,鸟兽之肉,饮其血,茹其毛(5)。未有麻丝,衣其羽皮。后圣有作,然后修火之利。范金(6),合土(7),以为台榭、宫室、牗户(8);以炮(9),以燔(10),以亨(11),以炙(12),以为鳢酪(13)。治其麻丝,以为布帛。以养生送死,以事鬼神上帝。皆从其塑(14)。
【注释】
①不节选自《礼运》。②营窟:用土垒成的居穴。(3)橧(zeng)巢:用木头在树上筑成的巢室。④火化:用火加工食物。茹:吃(6)范:铸造器物的模型。金:金属。(7)合:和合。(8)牗(you):窗户。(9)炮(pao):用泥土包裹食物烧烤熟。(10)燔(fan):把食物烧熟(11)亨同“烹”,煮熟食物。(12)炙(zhi):烤。(13)鳢(li):甜酒。酪:果实煮成的浆(14)塑:开始。
【译文】
从前,先王没有宫殿房屋,冬天住在用上垒成的窟中,夏天住在树上木筑的巢室里。那时不会用火加工食物,吃的是草木的果实,鸟兽的肉,喝鸟兽的血,吃它们的皮毛。也没有麻和丝,用鸟的羽毛和兽的皮革做衣穿。
后来出现了圣人,人们学会了用人,给生活带来了便利。人们学会了用模型铸造金属器物,和合泥土烧制器物,用来建造台榭、宫室、窗子和门户;学会了用火烧熟食物,煮和烤熟食物,酿制甜酒,煮果实装液。人们制麻和丝、用来做成布帛。用这些来养育活着的人并料理丧事,用它们祭祀鬼神上帝。后世的一切都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
【读解】
社会生活从原始到文明,从简单到复杂,现在对我们来说,已是普通的常识,但对古代的人来说,未必如此清楚明白。大道理往往是极其清楚明白和简单的,比如“枪杆子里面出政权”,比如“人们首先要吃喝住穿,然后才能从事政治、文化等上层建筑的活动”。道理虽然简单,包含的内容却很丰富,意义也很重大.古代典籍所讲的道理,往往也是这样。比如这一节讲“礼”的产生,说明它是随着物质文明的发展和社会生活的日益复杂化而出现的是人们对“秩序”和“规则”的需求之上产生的。
然而,把物质文明的进步归功于“圣人”,这一观点大可怀疑。圣人对社会发展的贡献自然不可否认,但圣人并非三头六臂的神人,要食人间烟火,要犯错误,并不具有法力无边的创造力,甚至还可能扼杀创造发明。再说。圣人们往往是动口不动手的“君子”,并不一定知道铁锅是怎么铸成的。庄稼是怎么种出来的。对他们可以敬重却大可不必顶礼膜拜,奉为神明。如果把圣人还原到普通人的位置上,那么对大道理的说明,便会更有说服力。

发虑宪①
——使人们变聪明的利弊
【原文】
发虑宪(2),求善良,足以謏闻(3),不足以动众(4)。就贤体远(5),足以动众,未足以化民。君子如欲化民成俗(6),其必由学乎!
【注释】
①本节选自《学礼》。《学礼》是一篇完整的阐述教学原理的文章,全面系统地论述了教育中的一系列重要问题,反映了儒家的教育思想和施教方针,对后世有很大影响。②虑:思虑。宪:法则。(3)謏(xiao)闻:小有声明。④动众:感动听众。(5)就:接近。体:亲近。(6)化:教化,教育。成:形成。
【译文】
启发合乎法则的思考,征求德行善良的人,只能做到小有声明,却不足以感动大众。如果接近贤者。亲近疏远者,就能够感动大众,却不足以教化大众。君子大人如果要教化大众,形成良好的风俗,就必须从教育着手。
【读解】
在儒家看来,教育同维护国家政治有密切关系,目的在于使人民顺从,风俗淳朴。这一观点把教育提到了治国安邦的高度之上,体现了先贤们的远见卓识。
但是在强调这一观点的同时,不知道先贤们是否想到过:如果人们都受到了良好的教育,有了较高的文化素养,那么还能为所欲为地施行“愚民”政策吗?还能像噶羊群一样凭几声吆喝和几记鞭笞而使之归顺吗?
人民都变的聪明起来,的确对国家有好处,可以使国家繁荣富强。但对实行专制的统治者来说,人民变的聪明起来则未必是好事。因此,说这一观点是“远见卓识”,是说它超越了专制统治者的立场,具有开明的色彩。

玉不琢不成器①
——学习是为了开发潜能
【原文】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是故古之王者,建国君民(2),教学为先。《兌命》曰(3):“念终始典于学(4)。”其此之谓乎!
【注释】
①本节选自《学礼》。②君:这里的意思是统治。(3)兌(yue)命:《古文尚书》中的篇名,也作《说命》。④念终:始终想着。
【译文】
玉石不经过琢磨,就不能用来做器物。人不通过学习,就不懂得道理。因此,古代的君王建立国家,治理民众,都把教育当作首要的事情。《尚书.说命》中说:“自始自终想着学习。”大概就是说的这个意思吧。
【读解】
玉石是天生生成的,但要成为有用的东西,还得要经过打磨加工。用这个道理来说明学习的重要性,大概要比西方哲学家洛克的“白板说”切合实际一些。洛克认为,人的心灵天生来像一张白纸,后来通过经验积累和学习,便在白纸上画出了各种图画。
玉石同白纸显然不一样的。白纸什么都没有,而玉石则包含了潜在的有用成分和价值。白纸上的痕迹是外力机械地加上去的,琢磨玉石则是让他的潜能充分发挥出来。
儒家的学者一方面承认了人所拥有的天赋和才能,(不像白纸一无所有),另一方面则强调了开掘和发展天赋、才能,必须通过学习的过程,使他们得到充分的展现。确定了这个大前提,剩下的问题便是开掘的具体方法和技巧,是具体的操作方式的问题。

虽有嘉肴①
——实践出真知
【原文】
虽有嘉肴(2),弗食,不知其旨也(3)。虽有至道(4),弗学,不知其善也。是故学然后知不足,教然后知困(5)。知不足,然后能自反也(6)其此之谓乎!
【注释】
①本节选自《学礼》。②肴:带骨头的肉。(3)旨:甘美的味道。④至道:好到极点的道理。(5)困:不通。(6)自反:反躬自剩(7)强(qiang):勉励。(8)学(xiao)学半:意思是说教人是学习的一半。
【译文】
虽然有美味的内食,但不去品尝,就不知道味道的甘美。虽然有最好的道理,但不去学习,就不知道它的好处。所以,学习之后才知道自己的不足,教人之后才知道自己有不懂的地方,知道了自己的不足,然后就能自我反省;知道了自己不懂的地方,然后才能勉励自己。所以说教和学是相互促进的《尚书.说命》说:“教人是学习的一半。”这话说的饿就是这个道理。
【读解】
看了这段文学,很容易让我们想起毛泽东在《实践论》当中说的一段话:“要知道梨子的滋味,就得变革梨子,亲口尝一尝.....”从这里可以看出儒家思想的一大特点:非常重视实践,要求把明白了的道理付诸于行动,通过行动来证明道理是否正确。
进行实践必须抱着现实主义的实事求是的态度,以清醒冷静的态度面对现实,是一就是一,绝不说是二。即使错了,也不敢于承认,使知道行合一,理论和实际联系在一起,反对空头理论。这样就有了“学然后知不足,教然后知困”这种自然而然的结论。
学习本身是一种实践活动,当然必须用实事求是的态度来对待,而不能掺杂使假或者骄傲浮躁。正如毛泽东所说的,“虚心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另一方面,教和学是相互促进的,二者相铺相成。这样来看问题,同样也是现实的和实际的。

古之教者①
——用制度确保教育的是实施
【原文】
古之教者,家有塾(2),党有庠(3)。术有序(4),过有学(5)。比年入学(6),中年考校(7)。一年视离经辨志(8),三年视敬业乐群,五年视博习亲师,七年视论学取友,谓之小成(9)。九年知类通达,强立而不反,谓之大成(10)。夫然后足以化民易俗,近者说服(11),而远者怀之(12),此大学之道也。记曰(13):“蛾子时术之(14)。”其此之谓乎!
【注释】
①本节选自《学礼》。②家:这里指“闾”,二十五户人共住一巷称为闾。塾:闾中的学校。(3)党:五百户为党。庠(xiang):设在遂中的学校。④术(sui):同“遂”,一万二千五百家为遂。序:设在遂中的学校。(5)国:京城。学:大学。(6)比年:没年。(7)中年:没隔一年。(8)离经:给经书断句。(9)小成:小有成就。(10)大成:大有成就。(11)说:同“悦”。(12)怀:向往。(13)记:记言记得事的书。(14)蛾(yi)子:小蚂蚁。术:学习。
【译文】
古时教学,闾中有塾,党中有庠,遂中有序,京城有大学。每年有新生入学,隔一年有一次考试。入学第一年考查断句的能力,辨别志向所趋;第三年考查是否专心于学业,是否乐于合群切磋;第五年考查是否敬爱师长;第七年考查对学问的见解,和对朋友的选择。如果考查合格,就叫做“小成”。第九年考察知识畅达,触类旁通,能遇事不惑,不违背师训,这就叫做“大成”。像这样,就能够教化民众,改变风俗,使近处的人心悦诚服,使原处的人都来归附,这就是大学教育的道理。古书上说:“小蚂蚁经常学习街土堆成堆。”说的正是这个道理。
【读解】
学习的确需要日积月累,循序渐进。这是一个时间过程,由此设立一整套的制度和措施,比如课程设置,教学方法,考试制度等等,是完全必要的。我们看到,这些东西在先秦时代已发展的比较完整了,也可算作是咱们这个文明古国值得炫耀的成就吧。
但是我们发现,儒家讲教育,处处不忘一个“用”字。很难笼统地说“用”是好还是不好,因为“用”(实用)有不同的层面。比如科技就很注重实用,但咱们的古代教育似乎从未把这方面的内容纳入教育、教学体系之中。器物层面的东西,总是为古人所蔑视的。直截了当地说,儒家教育所看重的“用”,是统治国家和民众能够的统治术。在他们看来,与统治术无关的东西,都算不得知识和学问,都没有学习和传授的必要。
这样来看,儒家的教育思想就该大大折扣了。用今天的话来说,可以设想,如果照这套思路做下去,全国的学校都该办成政治学校了,学校的目标全变成了培养政府官员和政治家。一个国家满是政府官员和政治家,是一桩匪夷所思的事,大概也是有点可怕的。

大学始教(1)
——做官从上学开始
【原文】
大学始教,皮弁祭菜(2),示敬道也。宵雅誓三(3),官其始也(4)。人学鼓箧(5),孙其业也(6)。夏楚二物(7),收其威也(8)。未卜谛不视学(9)。游其志也(10)。时观而弗语,存其心也(11)。幼者听而弗问,学不躐等也(12)。此七者,教之大伦也(13)。记曰:“凡学,官先事,士先志(14)。”
其此之谓乎!
【注释】
①本节选自《学记)。②皮弁:礼服。菜:用作祭品的芹藻之类。③宵雅;即《诗经》中的《小雅》。肄(y1):学习。三:《小雅》中的《鹿鸣》、《四牡》、《皇皇者华》三首诗。(4)官:这用指做官的道理。(5)鼓箧(qie):击鼓召集学生,打开书箧取书。(6)孙同“逊”,恭顺。(7)夏(jia)楚:体罚学生用的木条。(8)收:约束。威:仪容举止。
(9)卜:占卜。谛(di):大祭。(10)游:悠闲。 (11)存其心:使其用心思索。(12)躐:超过。(13)大伦:大道理。(14)宫:做官。事:办事。士:做士人。志:立下志向。
【译文】
大学开学的时候,士子穿着礼服,用藻菜祭祀先圣先师,用以表示敬师重道。然后让学生学习《小雅》中的《鹿鸣》、《四牡》、《皇皇者华》三首诗,使学生从懂得做宫的道理开始。入学授课时,先击鼓召集学生,然后打开书箱取书,让学生对学业恭顺。学校有供体罚用的木棍,用来使学生有所畏惧,仪容举止有所收敛。夏天大祭之前,天子不视察学校,可以让学生按自己志向从容学习。教师要经常观察学生的学习,但不能叮咛告诫,为的是使学生用心思考。年幼的学生只能听讲,不能提问,学习有先后次序,不能越级。这七项是教学的重要方面。古书上说:“凡是学习,做官要先学办事,做学者要先立下志向。”这话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读解】
这里讲述的是古代京城培养贵族子弟和成绩优秀的学生的“大学”里的情况。按今天的标准,这种学校虽然算不上高等学府,却是培养特权阶层的贵族学校,自然与一般别的学校不一样。
看上去制度、措施都很严格,甚至还有体罚。对学习的内容作明确规定,目标和方向是十分明确的:培养政府官员,性质属于政治学院。这和后来通过科举考试来选拔政府官员的做法,有所不同。
现在很难想象坐在这种贵族政治学院中学习的感受。不过,可以推测那种滋味多半不好受。一切都按部就班,成天是子云、诗曰,超越规定要受体罚,不知道有没有寒、暑假,体育课、美术课、音乐课多半是没有的,因为它们同做官当老爷没有什么关系。教材大概是圣贤们的著作,似乎读了这些之乎也者就全懂了天下的方方面面的事情,就可以参与操纵国家机器和治理民众了。
不过,那时的政治大概比较简单。只要人民不造反,外国人不来人侵,官位不被野心家夺走,就算是基本合格了。如果能再为人民做点好事,就算很伟大了。如果能得到天子的赏识并提拔,加官晋爵,封妻荫子,也算是功德圆满了。这样的官,恐怕我们很多人都会做。

大学之教也(1)
——学习贵在持之以恒
【原文】
大学之教也,时教必有正业,退息必有居学(2)。不学操缦(3),不能安弦(4);不学博依⑤,不能安《诗》;不学杂服(6),不能安礼;不兴其外,不能乐学。故君子之于学也,藏焉修焉(8),息焉游焉(9)。夫然,故安其学而来其师,乐其友而信其道,是以虽离师辅而不反”(10)。《兑命》曰:“敬孙务时敏,厥修乃来(11)。”其此之谓乎!
【注释]
①本节选自《学记》。②居学:在家休息时的学习。(3)操缦(man):学习弹奏杂乐。(4)安弦:懂得音乐。(5)博依:各种比喻(6)杂服:各种服饰。(7)兴:重视。艺;指各种技艺。(8)藏:怀抱(9)游:闲暇。(10)辅:指朋友。(11)孙:同“逊”,谦虚。务:必须来:到达。
【译文】
大学教学,按照时序进行,必须有正式的课业,课后休息时也得有课外练习。不学习弹奏杂乐,就不能懂得音乐;不学习各种比喻的方法,就不能理解《诗经》;不学习各种服饰的用途,就不懂得礼仪;不重视学习各种技艺,就不能激发对学业的兴趣。以君子对于学业,要心中念着,反复研习,休息或闲暇时也念念不忘。如果能这样,就能学懂课业并尊敬师长,乐于同朋友交往并信守正道,即使离开了师长和朋友,也不会违背他们的教诲。《尚书·说命》中说:“谦虚恭谨,孜孜不倦,修行就能成功。”这话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吧。
【读解】
贵族学校培养的政府官员,都是文官,肯定不会骑马打枪击剑。除了正常课业教授的圣贤经典之外,业余时间所学均为诗、书、琴、棋、画一类,目的在增加个人修养,、陶冶内在情操。不过,这并不是为了个体的全面发展,而是为了做一个有别于“小人”的“君子”,做君子乃是为了统治小人、野人。
贵族学校的教育方法,显然是孔夫子“学而时习之”这一思想的具体化。它要求学生无论是课内还是课外,心里都得牵挂着学业,不能有所怠慢和荒废。这种执着的精神,也体现了儒家思想的现实主义实践特色。精诚所至,金石可镂。只要有恒心和毅力,没有办不到的事情。
学习的确需要恒心和毅力。悟性和天赋虽然也重要,但仅仅凭它们,恐怕很难学好课业。最主要的还得靠勤奋和执着的毅力。古人所说的“勤能补拙”,说的正是这个意思。

今之教者(1)
——对症下药治弊端
【原文】
今之教者,呻其占毕(2),多其讯言(3),及于数进而不顾其安(4)。使人不由其诚,教人不尽其材。其施之也悖(5),其求之也佛(6)。夫然,故隐其学而疾其师(7),苦其难而不知其益也。虽终其业,其去之必速(8)。教之不刑(9),其此之由乎!
【注释]
①本节选自《学记》。②呻:诵读。占:同“苫”,竹简。毕:竹简。占毕:这里指课本。③讯;告知。多其讯言:一味灌输知识。(4)及:急于,追求。数:同“速”。安;适应。⑤悖:违背。(6)佛:同“拂”,违背。(7)隐;感到沈苦。疾:怨恨。(8)去;忘记,忘掉。(9)刑:成,成功。
【译文】
如今教书的人,只知道念诵书本,一味进行知识灌输,急于追求快速进步,不顾学生能否适应。结果使学生学习没有诚意,教育的人也不能因材施教。对学生的教育违背了规律,达不到教育的要求。像这样,学生便对学习感到痛苦,并厌恶老师,对学习的困难感到畏惧,不懂得学习的好处。他们虽然勉强完成了学业担学到的东西很快就忘了。教育之所以不能成功,原因就在这里吧!
【读解】
古人也有“厚古薄今”的毛病,总觉得过去怎么怎么好,现在怎么怎么不好,时常发出今不如昔的感叹。也许,这是人类共同的、普遍的心理吧。过去了的事情,不好的方面随着时间消逝而越来越淡化,好的方面却随着时间消逝而越来越突出,越来越被美化。每个时代的人都觉得自己的时代毛病百出、千疮百孔,过去的时代是理想的社会。
当然也有不变的。比如这里说到的教学当中的急于求成,照本宣科,不论对象情况一律“填鸭”,学生厌学,教师厌教等情形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改变而变好或者变坏。
作为专搞教育的人,当然应该从中吸取教训,引以为戒,改进教育方法。不过,任何时代都有高明的教师和平庸的教师,有聪明学生和愚笨学生。十个指头不一般长,这大概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如果这样来看问题,现实的态度是:对症下药。

大学之法①
——方法是成功的保证
【原文】
大学之法:禁于未发之谓豫(2),当其可之谓时(3),不陵节而施之谓孙(4),相观而善之谓摩(5)。此四者,教之所由兴也。发然后禁,则扞格而不胜(6);时过然后学,则勤苦而难成;杂施而不孙,则坏乱而不修;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燕朋逆其师(7);燕辟废其学(8)。此六者,教之所由废也。君子既知教之所由兴,又知教之所由废,然后可以为人师也。
故君子之教喻也(9),道而弗牵(10),强而弗抑(11),开而弗达(12)。道而弗牵则和,强而弗抑则易,开而弗达则思。和、易以思,可谓善喻矣。
【注释]
①本节选自《学记》。②豫:同“预”,预防。③可:适当。时:及时。(4)陵:超过。节:限度。孙:同“逊”,顺。(5)摩;观摩。(6)扞(han)格:抵触。胜:克服。(7)燕朋:轻慢而不庄重的朋友。(8)燕辟:轻慢邪辟的言行。(9)喻:启发诱导。(10)道:同“导”,引导。牵;强拉。(11)强(qiang):勉励。抑:压制。(12)开:启发。达:通达。
【译文】
大学的教育方法是:在不合正道的事发生之前加以禁止,叫做预先防备;在适当的时候加以教导,叫做合乎时宜,不超过学生的接受能力进行教导,叫做顺应;使学生相互观摩而得到好处,叫做切磋。这四点是教育取得成功的原因。
事情发生以后才禁止,就会遇到障碍而难以克服;过了适当时机才去学习,虽然勤勉努力,也难以有成就;杂乱施教而不按顺序学习,就会使学生头脑混乱而无法补救;独自学习而没有朋友一起商量,就会孤陋寡闻;轻慢而不庄重的朋友会使人违背师长的教导;轻慢邪僻的言行会使学生荒废学业。这六点是导致教育失败的原因。
君子既然知道了教育获得成功的原因,又知道了教育失败的原因,然后才可以作别人的老师。所以君子教育和诱导学生,靠的是引导而不是强迫服从,是勉励而不是压制,是启发而不是全部讲解。引导而不是强迫,就会使师生关系和谐;勉励而不是压制,学习就容易成功;启发而不是全部讲解,学生就会善于思考。能使师生关系和谐,使学习容易成功,使学生善于思考,就可以说是善于诱导了。
【读解】
这一节专门讲教育和学习的方法,方方面面都讲到了,从及时施教、因人施收、启发诱导,到相互切磋。取长补短,可以说非常全面。方法的问题之所以重要,就在于它直接关系到教和学的成败。其实不光是教育是这样,几乎一切实践活动都存在方法的问题。目标无论怎么伟大和诱人,方法不对,是难以达到那目标的。成语中的“事倍功半”和“事半功倍”,都是就方法问题而言的,也表明了方法问题在实践中的重要性。
从理论上讲方法的重要性,尤其是要讲得面面俱到,头头是道,并不是一桩难事;而要在实际当中做到面面俱到,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了。比如,过于严厉的人,可以把学生管得服服贴贴的,但不会让人感到亲近,这种人也不大容易循循善诱。性情温和的人,往往压不住阵脚。能够把各个方面完美地结合在一起的人,是比较罕见的。
话说回来,能够提出一种完美的要求,就是树立了一个方向和目标,确立了一种规范,这样,总比没有目标和规范要好得多。

学者有四失(1)
——心理状态是过失的根源
【原文】
学者有四失,教者必知之。人之学也,或失则多,或失则寡,或失则易,或失则止。此四者,心之英同也。知其心,然后能救其失也。教也考,长善而救其失者也(2)。
【注释]
(1)本节选自《学记》。(2)长(zhang):助长。
【译文】
学生可能有四种过失,当教师的一定要知道。人的学习,可能错在贪多,可能错在求少,可能错在不专注,可能错在不求进龋这四种果实产生的原因,其心理状态是不同的。了解了心理状态,然后才能纠正他们的过失。教育的目的,就在于发扬学生的长处,纠正他们的过失。
【读解】
了解学生的不同心态,然后对症下药,算是说到了点子上。任何磁器活了。方法都不是一种固定的模式,它必须有一定的针对性。没有金钢钻,就揽不了失去了针对性方法就成了无的之矢。
就人而言,针对性的根本是抓住心理状态。就像医生治病,首先要找出病因所在,然后才知道用什么手段进行治疗。学生的学习出了毛病,根本原因就在心理状态。所以,真正好的老师,首先是个好的心理学家,而不是只是懂得一些条条框框的空谈家。
儒家对教育的重视和全面研究,在中国古代几乎可以说是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他们讨论的问题之全面、深入、细致,完全是前无古人的。

善歌者(1)
——鼓动性来自魅力
【原文】
善歌者,使人继其声。善教者,使人继其志。其言也,约而达,微而臧(2),罕譬而喻,可谓继志矣。
【注释]
①本节选自《学记》。②臧;善。
【译文】
善于唱歌的人,能够感动人心,使听者随着歌声唱起来。善于教学的人,能够启发人心,使学者随着他的意愿来学习。这样的人,言辞简约而通达,含蓄而精微,少用譬喻而使人容易明白;这可以说是善于使学生随其志向来进行学习。
【读解】
善于唱歌的人和善于教学的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善于鼓动,能够感动人心。对教育者的这一要求,比要求了解受大育者的心理状态又进了一步。
要想鼓动人心,不仅是善于启发,言辞简约通达,恐怕更重要的是还要有个人魅力。个人魅力像磁石,会使人在不知不觉中受到吸引。个人勉力也是一种境界,它是人格修养、个人志趣、精神追求、外表风度、言语谈吐等等达到相当高度后的产物,它像一座巍峨的高山,让人仰止,也像日月,让人心仪。
能达到技艺娴熟、经验丰富、善于抓住人们心理的人很多,但能具备强烈的个人魅力的人却不多。实际上,魅力是可遇不可求的。

君子知至学之难易(1)
——选择师长必须慎重
【原文】
君子知至学之难易②,而知其美恶(3),然后能博喻(4)。能博喻,然后能为师。能为师,然后能为长。能为长,然后能为君。故师也者,所以学为君也。是故择师不可不慎也。记曰:“三王四代唯其师(3)。”其此之谓乎!
【注释]
①本节选自《学记》。②至学:求学、③美恶;这里指天资的高下.④博喻:广泛晓喻。⑤三王:指夏禹、商汤、周文王和周武王四代:指虞、夏、商、周四个朝代。
【译文】
君子懂得求学有难有易,并懂得人的天资有高有低,然后能够因材施教,广泛地晓喻。能广泛地晓喻,然后才能当老师。能当老师,然后才能当长官。能当长官,然后才能当国君。所以,当老师,也就是学习当国君。因此选择老师不可以不谨慎。古书上说:“虞、夏、商、周四代三王,选择老师都很慎重。”大概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吧。
【读解】
按照这一节所讲的逻辑推演下去,最高和最好的老师是国君。这种看法似乎荒诞离奇。我们知道,商、周以来,历代国君都是世袭的,几乎没有过教书匠当上过国君的事情。即使不是世袭,多半也是凭借武力或阴谋诡计当上了国君的。
无论从哪个方面说,教师与长官、国君都相去甚远。官员和国君的人品、学识、眼光、修养、胸怀等等,未必能赶上教师。教师要为人师表,官员和国君大概并不太在乎这一点,关心的主要是权力和利益。
说选择老师要慎重固然不错,但千万别把老师同官员、国君扯到一起,他们到底是两股道上跑的车啊!为官有为官之道,为师有为师之道,实在不可同日而语。

凡学之道(1)
——师道何日再尊严
【原文】
凡学之道,严师为难(2)。师严然后道尊,道尊然后民知敬学。是故君之所不臣于其臣者二③:当其为尸(4),则弗臣也;当其为师。则弗臣也。大学之礼,虽诏于天子无北面(5),所以尊师也。
【注释]
①本节选自《学记》。②严:尊敬。③不臣于其臣:不用对待臣下的礼节来对待其臣。(4)尸:祭主。⑤诏;召见。
【译文】
凡是为学之道,以尊敬教师最难做到。教师受到尊敬,然后真理才会受到尊重;真理受到尊重,然后民众才懂得敬重学业。所以国君不以对待臣下的礼节来对待下属的情形有两种:一种是在祭祀中臣子担任祭主时,也不应以臣下之礼来待他;另一种是臣子当君主的老师时,也不应以臣下之礼来待他。在大学的礼仪中,作老师的人虽然接受国君的召见,也不必按臣礼面朝北,这是为了表示尊教老师。
【读解】
我们耳熟能详的“师道尊严”,大概就出自这一节的说法。使我们稍感欣慰的是,教师在古代受到尊重,竞成了一种重要的礼节,即使在国君面前,也可以不受常礼的约束而受到特殊待遇。尽管该种特别礼遇是有限的,但毕竟体现了古人对老师的重视。
在这个问题上,似乎可以用上“今不如昔”的说法。如今在好些地方,师道不仅不再尊严,并且教师的地位、待遇也远远落到了官员们、职员们、商人们、演员们等等等等的人群之后。诸多困扰着教育的问题得不到根本性的解决。这与咱们这个教育历史悠久、教育制度和思想发达的古国不太相称,也与日后的发展不大相称。

善学者①
——响鼓不用重捶
【原文】
善学者,师逸而功倍(2),又从而庸之(3)。不善学者,师勤而功半,又从而怨之。善问者如攻坚木(4),先其易者,后其节目(5),及其久也,相说以解(6)。不善问者反此。善待问者如撞钟,叩之以小者则小鸣,叩之以大者则大鸣,待其从容,然后尽其声(7)。不善答问者反此。此皆进学之道也。
【注释]
①本节选自《学记》。②逸:安闲,这里指费力校功:效果。(3)庸:功劳。④攻:治,指加工处理木材。(5)节:树的枝于交接处。目:纹理不顺处。(6)说:同“悦”。(7)从容:同“舂容”,即撞钟。
【译文】
善于学习的人,老师费力小,而自己收到的效果却很大,这要归功于老师教导有方。不善于学习的人,老师费力大,而自己的获却很小,学生会因此埋怨老师。善于提问的人,就像加工处理坚硬的木材,先从容易处理的地方下手,然后对对节疤和纹理不顺的地方,时间长了,问题就愉快地解决了。不善于提问的人与此相反。善于回答问题的老师,就像撞钟一样,轻轻敲击则钟声较小,重重敲击则钟声大响,等钟声响起之后,让它的声音响完。不善于回答问题的老师与此相反。这些都是增进学问的方法。
【读解】
应答如同敲钟,这是个很不错的比喻。敲钟者应当了解钟的特点和性能,然后以适当的方法去敲击。了解钟是前提,掌握敲钟的技巧次之。没有对钟的特点、性能的熟悉,技巧本身就无从谈起。因此,敲钟是一个双向的过程,老师回答学生的提问,同样也是一个双向的过程,需要对学生的问题、心态等等有较准确的把握,答问才会说到点子上。
从学生的角度说,也同敲钟一样,倘若是好钟,用不着重重地敲和反复地敲。常言道,响鼓不用重捶。这就要取决于钟、鼓本身的性能了。破钟、破鼓,共呜不好的钟、鼓,无论怎么敲,声音都不会洪亮,不会声若雷呜。就人而言,有两方面的因素影响到接受老师的指点。一是本身的悟性,一是已掌握的知识水平。这两个方面总是相互关联的。光有悟性,缺乏必要的知识作支撑,便找不到立足之处;只有满肚子书本知识,不能将它们融会贯通,知识就成了摆设和点缀。
所以,做一个好的敲钟人不容易,同样,做一个好的钟也不容易。好的敲钟人遇上好的钟,自然是天作之和的美事。

记问之学(1)
——读死书者不配为师
【原文】
记问之学(2),不足以为人师。必也其听语乎(3)!力不能问后语之。语之而不知,虽舍之可见。
【注释]
(1)本节选自《学记》。(2)记问:凭记忆力掌握知识。(3)听语:听取学生的问题并解答。
【译文】
只凭记忆力掌握书本上的各种知识,这种人不够资格当教师。当教师的人,一定要善于听取学生的问题,并能够予以解名三没有提问的能力时,老师才加以开导。如果老师开导了还是不懂,暂时放弃开导,也是可以的。
【读解】
所谓“记问之学”,用我们今天的话说,就是读死书,死读书。先贤认为,读死书的人不配当教师,这是先见之明。然而,不知从何年何月开始,一些自以为慢守传统的“学者”,把能背供多少古人的文章当作“学问”,以此自居“权威”,从来没有在哪方面表现出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更谈不上创造性。
历史真如大浪淘沙。经过大浪淘洗后能够留下来的东西,才是真正有价值的。读死书,不过像一只机械的口袋,用来盛装别人的东西,不管装进去的是些什么货色,也不管是否能为自己消化之后变作创造力的能源。如果这也值得炫耀的话,那么在另一只巨大无比的现代化“口袋”——电脑面前,读死书的人是不是会觉得有点无地自容呢?

良冶之子(1)
——循序渐进才匝得下根
【原文】
良冶之子,必学为裘(2)。良弓之子,比学为箕(3)。始驾者反之(4),车在马前(5)。君子察于此三者,可以有志于学矣。
【注释]
(1)本节选自《学记》。(2)冶:冶铸金属的工匠。裘:皮衣。(3)弓:这里指造弓的匠人。箕:簸箕。(4)始驾:开始训练小马驾车。(5)车在马前:意思是说小马跟在车后,习惯之后才到前面开始驾车。
【译文】
优秀冶匠的儿子,必须先学习制作皮衣。优秀弓匠的儿子,必须先学习制作簸箕。刚开始训练小马在车后,车在它前面。君子懂得了这三件事中的道理,就可以立定求学的志向了。
【读解】
心急吃不了热汤圆,一口吃不成大胖子,欲速则不达。这些俗语说的道理都是做事情必须循序渐进,一步一个脚印地向前进,直至达到目的。
这个道理适用于一切事情,学习自然也不能例外。就算是天才,有些必须经过的阶段也不可能超越,充其量只不过比一般的人走得快一些,遇到的障碍少一些而已。
也许有的人会举出集中突击获得成就的例子。是的,确实存在这种情形。但是。集中突出所掌握的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可能牢固地在心中扎下根。如同阵雨虽然细小,却无孔不入,及至渗透到最深处。

古之学者(1)
——于平易中见深刻
【原文】
古之学者,比物丑类(2)。鼓无当于无声(3),五声弗得不知;水无当于五色(4),五声弗得不章;学无当于五官(5),五声弗得不治;师无当于五服(6),五服弗得不亲。
【注释]
(1)本节选自《学记》。(2)丑:比。比物丑类:比较同类事物,以做到触类旁通。(3)当:比得上。声:指古代音乐中的宫、商、角、微、羽五大音阶。(4)五色:青、黄、赤、白、黑五中颜色。(5)五官:指人体的耳、目、鼻、口、心五种器官。(6)五服:斩衰(cui)、齐(zi)衰、大功、小功、缌(si)麻五种丧服。它们分别用以表示血缘关系的亲疏远近。
【译文】
古代的学者,能够比较同类事物,从而触类旁通。比如,鼓的声音虽然比不上五声,但是五声没有鼓声的配合,就不会和谐;水的颜色虽然不上五色,但是五色没有水来调和,就无法显现出来;学习虽然比不上五官,但是五官比经过训练,就发挥不了作用;教师虽然比不上五服之内的亲属,但是没有教师的教诲,五服内的亲属就不会亲密起来。
【读解】
儒家学者们很善于用浅显明白的事例来说明较为抽象的大道理,比如这一节的事例被用来说明通过对比而触类旁通的道理。这种看法,很有点接近现代系统论的基本观点。两个部分相加的和大于这两个部分。
通过比较得到的结果,可以成为一种具有激发力的诱因,使人把似乎不相关联的事物和知识联系起来,把分散的各个点,全部网络其俩。从这一点来看,儒家学者中的确不乏充满智慧的聪明者,能够通过实践把一些深奥的道理想个透彻,用平易的语言表达得滴水不漏,还能具有现代意识。这真的很不容易。

大德不官(1)
——立足根本才可随心所欲
【原文】
君子曰:大德不官,大德不器,大信不约,大时不齐(2)。察于此四者,可以有志于本矣(3)。三王之祭川也,皆先河而后海,或源也,或委也(4),此之谓务本。
【注释]
(1)本节选自《学记》。(2)大时:天时。(3)本:根本。(4)委:众水汇集之处。
【译文】
君子说:道行最高的人不限于担任一种官职;懂得大道理的人不局限于一定的用处;最讲诚信的人不必靠立约来约束;天有四时而不只有一季。能懂得这四种道理,就能立志于根本。夏商周三代君王祭祀山河而后祭海,因为河是水的来源,海是河的汇集处。这就叫做致力于根本。
【读解】
有句话叫做“天马行空”,是说可以为所欲为地任来任往,不受任何阻碍。这是一种很高的境界。只有超越了“技”的局限,达到了“神”的高度,才可以随心所欲。
如何超越?只有抓住根本,立足根本,才有可能。正象俗话说的饿:“挽弓当挽强,擒贼先擒王”,也像毛泽东在《矛盾论》中所说,只有抓住主要矛盾,其他问题就迎刃而解了。所谓“大德”、“大道”、“大信”、“大时”等等,正是抓住了根本、主要矛盾,才上升到“大”的境界的,才可以无所阻碍,所向披靡。
天马行空的境界并非人人都可能达到。它需要有非凡的悟性、气质、远见卓识。但它也不是可望不可及,凭悟性可达到,凭勤奋同样也可以达到。

凡音之起(1)
——音乐以情感为中心
【原文】
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感于物而动,故形于声。声相应,故生变,变成方(2),谓之音。比而乐之(3),及干戚羽旄(4)。谓之乐。
【注释]
(1)本节选自《乐记·乐本篇》。《乐记》是中国古代有关音乐和文艺理论的专著,其中讨论了音乐和文艺的起源、效果、作用等重要问题。据传,《乐记》原本有二十三篇,现在流传下来的只有十一篇。(2)方:道这里指条理次序。(3)比:组合。乐:这里指演奏乐曲。本。(4)干:盾牌。戚:一种斧子。羽:野鸡羽毛。旄:牛尾。这些东西都是跳舞时用的道具。
【译文】
一切音乐的产生,都源于人的内心。人们的内心的活动,是受到外物影响的结果。人心受到外物的影响而激动起来,因而通过声音表现出来。各种声音相互应和,由此产生变化,由变化产生条理次序,就叫做音。将音组合起来进行演奏和歌唱,配上道具舞蹈,就叫做乐。
【读解】
这一节着重说明音乐(其实也包括其他艺术)的起源,指出了两个重要因素导致艺术的产生:外在的事物和内在的心灵。
外在事物是最县的诱因。我们今天在理解时,往往把这方面扩大成人们的社会生活。风花雪月、日出月落、花草虫鱼等是外物,人们的生产和生活等活动也是外物进行选择。外物通过心灵折射出外物就已经不是它本来的面目了。
如果我们把这里的说法同西方人的观点作一个比较,就会发现我们的先圣实际上很看心理在艺术产生过程中的作用。它在次序上后于外物,但在重要性上却不逊于外物。西方传统中讲“模仿”,注重的是外物本来的、真实的面目。咱们的传统观点似乎不大强调外物本来的真实性,而在爱心灵的感动,强调将这种感动表达出俩,也就是我们今天常说的情感。因此,音乐这种心灵的艺术,是以情感为中心的。

乐者,音之所由生也(1)
——音乐表现情感而不是形象
【原文】
乐者,音之所由生也,其本在人心之感于物也。是故其哀心感者,其声噍以杀(2);其乐心感者,其声啴以缓(3);其喜心感者,其声发以散(4);其怒心感者,其声粗以厉;其敬心感者,其声直以廉(5);其爱心感者,其声和以柔。六者非性也,感于物而后动。
【注释]
(1)本节选自《乐记.乐本》。(2)噍(jiao)以杀(shai):急迫短促。(3)啴(chan)以缓:舒展和缓。(4)发:振奋。散:奔放。(5)廉:端正方直。
【译文】
乐是由声音生成的,它产生的本源在于人心受到外物的感动。所以心中产生悲哀的感情,则发出的声音就急促而低沉;心里产生快乐的感情,则发出的声音就振奋而奔放;心里产生愤怒的情感,则发出的声音就粗纩而激越;心里产生崇敬的情感,则发出的声音就庄重而正直;心里产生爱恋的情感,则发出的声音就和顺而温柔。这六种情感并非出自人的天性,而是受到外物的激发才产生。
【读解】
音乐表现情感,不同的音乐是不同情感的表现形式,音乐的动人力量来自它所表现的情感。儒家学者的这一看法,既是质朴的切合实际的,同时也抓住了音乐最主要的特点。
迄今为止不少人还在喋喋不朽地争论音乐是否有形象,是否具有描述性和形象性。这种毫无实际意义的争论,在儒家先哲的看法面前,马上就显出了贫血的苍白。
音乐表达情感,音符在时间过程中按情感的波动起伏而发展。这是一个线形的发展过程。听到音乐后,在音乐的刺激下产生出想象和联想,想象出事物的刑貌,则是另一回事。音乐不能告诉我们一个人长得什么样,一朵花的颜色如何,一个物品是什么样子,一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前因后果。它只表达对事物的一种内心感受或内心状态,它通过情感这个中介,把作者与听者、作品和听者、听者与生活联系了起来。这个道理其实并不深奥。

礼以道其志(1)
——音乐是治国安邦的工具
【原文】
礼以道其志(2),乐以和起声(3),政以一其行,刑以防其奸(4)。礼、乐、政,其极一也(5),所以同民心而出治道也(6)。
【注释]
(1)本节选自《乐记.乐本》。(2)道:同“导”,诱导。。(3)和其声:意思是说调节人们的情感。(4)奸:邪恶。(5)极:最终目的。(6)出:实现。智到2:智国平天下的的道理。
【译文】
礼仪是用来诱导人心的。音乐是用来调和人的情感的,政令是用来同意人的行为的,刑罚是容来防止邪恶行为的。礼仪、音乐、刑罚和政令,它们的最终目的相同,都是用来统一民心,实现治国平天下的道理。
【读解】
这一节将音乐的作用,把它同礼仪、政令、刑罚相并列,可见儒家对音乐的抬举。
在众多的艺术门类之中,儒家何以独独偏爱音乐,并把它抬举到治国安帮的高度?这很可能与周代以来的情形有关。使用音乐的场合,总是在庙堂之中,用于祭祀和礼仪等重大事务之中,很少有纯粹为了怡情悦性的音乐。因此,音乐总是被严肃地对待,被拿来同统治民众紧紧联系在一起,这样才被抬举的很高。
实际上音乐的作用远远没有这么大。它无法解决人们衣食住行等实际问题,更不可能决定国家的兴亡,仅仅是表达作者对生活的感受而已。儒家对音乐的看重,可以使我们发现他们文艺思想的一个重要特点:十分强调文艺的社会功利作用和目的,不赞成为艺术而艺术。

凡音者,生人心者也(1)
——音乐可以察知世事人心
【原文】
凡人者,生人心者也。情动于中,故形于声。声成文(2),谓之音。是故治世之音安以乐(3),其政和;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4);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声音之道,与政通矣。
【注释]
(1)本节选自《乐记.乐本》。(2)文:这里指条理。(3)治世:太平盛世。(4)乖:违背。
【译文】
一切音乐都产生于人的内心。情感在心中激荡,便通过声音表现出来。声音组合成条理,就叫做音乐。所以太平盛世的音乐安详而快乐,这是政治宽和的表现;乱离时代的音乐哀怨而愤怒,这是人民困苦的表现。音乐的的道理,与政治是相同的。
【读解】
音乐的确可以表现世事人心的变化,这一点肯定无疑的。反过来,从听音乐当中,可以觉察出世事人心的变化。但是我们必须明白的是,先秦儒家是站在特定的角度来讨论音乐的,即政治的角度,实用功利的角度。如果不考虑到这种特殊的历史的状况,不把这些观点放到它所产生的“语境”中去考察,只是把他它们从语境中抽出来,当作关于音乐的普遍原理的概括,那么对它们的评价就将走如误区。
实际上音乐作为一种艺术,并不只能用于官方的庙堂之中。它作为人类表达情感的独特方式,可以用于任何场合。在更多的时候,它是非常个人化的,它的表达方式和感受方式都是非常个人化的,非常具有个性特点的。再进一步说,真正有生命力的,并非充满政治意味、被公式化了的庙堂音乐,而是表达心灵对存在的独特感受的音乐。
如果这样来看问题,儒家文艺观的局限性,便一目了然的了。

乐者,通伦理者也(1)
——文艺是一种工具
【原文】
凡音者,生于人心者也。乐者,通伦理者也(2)。是故知声而不知音者,禽兽是也。知音而不知乐者,众庶是也。唯君子为能知乐。
是故审声以指引,审音以知乐,审乐以知道政,而治道备矣(3)。是故不知声者,不可与言音。不知音者,不可与言乐。知乐则几于礼矣(4)。礼乐皆得,谓只有德,德者,得也。
是故乐只隆,非极音也(5)。食飨之礼(6),非致味也(7)。清庙之瑟(8),朱弦而疏远(9),一倡而三叹(10),大飨之礼,尚玄酒而俎腥鱼(12),大羹不和(13),有遗味者矣。是故先王之制礼乐也,非以极口腹耳目之欲也,将以教民平好恶(14),而反人道之正也。
【注释]
(1)本节选自《乐记.乐本》。(2)伦理:事物的条理。(3)治道:治国的方法。(4)几:接近。(5)极:达到顶点。(6)食飨(sixiang):古代合祭祖先的礼仪。(7)致:达到极点。(8)清庙:宗庙。(9)朱弦:朱红色熟丝作的弦,发音沉浊。疏:疏朗。越:瑟底部的孔。(10)倡:同“唱”。(11)遗:遗弃。(12)尚:崇尚。玄酒:水。上古祭祀时用水。(13)大羹:祭祀时用的肉汁。不和:不调味。(14)平:节制。
【译文】
一切音乐都产生于人的内心。乐与事物的伦理相同。所以,只懂得声音不懂得音乐的,是禽兽。只懂得音乐而不懂得乐理的,是普通百姓。只有君子才懂得乐理。
因此。从分辨而懂得音乐,从分辨音乐而懂得乐理,从分辨乐理而懂得政治的道理,这就具备了治理国家的方法。所以不懂得声音的人,不可与他讨论音乐。不懂得音乐的人,不可与他讨论乐理。懂得了乐理,就接近懂得礼仪了。礼仪和乐理都懂,就叫做有德。德的意思就是得到。
所以音乐的隆盛,并不是好听到极点的音乐。合祭祖先的礼仪,不一定要用味道极其鲜美的祭品。宗庙中弹奏的瑟,用音色沉浊的朱弦和底部有稀疏孔眼的,一个人唱歌,三个人应和,声音没有达到丰富多彩的完美的境界。合祭的礼仪,崇尚玄酒,盘中盛的是生鱼,肉汁也不调味,食物的味道也没有达到完美。所以,先王制礼作乐,目的不是为了尽量满足人们口腹耳目的欲望,而是用礼乐来教导民众,使好恶只情得到节制,从而回归到人生的征途上来。
【读解】
儒家的文艺充满了强烈的理性色彩。它虽然不反对情感的宣泄,但却反对放纵,要求把情感纳入理性的轨道,即使之受到节制,又使之为政治、道德、礼仪服务。
这样一来,像音乐一类的艺术,本身并不是目的,而只是一种表达某种特定意义的工具和手段。离开了特定的意义,工具和手段就成了空壳,就没有存在的必要。因此,供怡情悦性、供精神享受、表达个人情绪的艺术,都将遭禁止和反对。用这样的尺度来要求艺术,实际上是带有反艺术的色彩的。因为唯一被认可的艺术,是为统治者的政治服务的,只能用于特定的场合,只能表达规定的内容,只能遵循一定的规范。总而言之,种种的认为规范和限定,使艺术被异化成了服务于统治者意志的木偶。
从这一立场来看,儒家的文艺思想并不像人们宣扬的那么光彩,它那带着浓厚理性和功利气息的鲜明印迹,总让人觉得窒息和压抑,总觉得人的无限丰富的情感和内心世界,被简单化的强制要求扼杀了。
两千多年来,儒家的文艺思想一直占这着统治地位,受到历代统治者的青睐,因为它说到统治者们心坎里去了,它不允许有个性化,不允许离经背道,只能像没有生命的器物供人使用。

乐由中出(1)
——以礼约取代兵刑
【原文】
乐由中出,礼自外作。乐由中出故静(2),礼自外作故文(3)。大乐必易,大礼必简。乐至则无怨(4),礼至则不在争。揖让而治天下者(5),礼乐之谓也。
暴民不作,诸侯宾服(6),兵革不试(7),五刑不用(8),百姓无患,天子不怒,如此则乐达矣。合父子之亲,明长幼之序,以敬四海之内,天子如此厂则礼行矣。
【注释]
(1)本节选自《乐记.乐论》。(2)静:安静。这里指潜移默化的影响。(3)文:指礼仪制度。(4)至:通达。(5)揖让:礼让。(6)宾服:服从,归顺。(7)试:使用。(8)五刑:指墨、劓、剕宫、大辟五种刑罚。
【译文】
乐由内心产生,礼体现于外表。乐由内心产生所以能够潜移默化;礼体现于外表,所以形成礼仪制度。最好的乐必定平易,最好的礼必定简朴。乐通达内心则民众没有怨恨,礼仪通行则民众没有冲突。以礼治理天下,就是指实行礼乐。
暴民不起来作乱,诸侯都来归顺,不必使用武力,不动用多种刑罚,百姓没有忧患,天子不动怒,这就表明乐普遍实行了。父子相互亲睦,长幼之间次序明确,四海之内的日恩都相互尊敬,这就表明礼普遍实行了。
【读解】
乐被纳入了儒家的政治理想之中,成为治国安邦的根本之一,同“礼”相辅相成。这种政治理想是很独特的:以问代武,以礼乐代兵刑,以感化代专制。
之所以说这是一种理想,是从实际出发的。也就是说,以感化、说服、规劝来代替必要的强制措施,在现实当中是难以行的通的,历史上大概很少有过不依靠法律、军队来维持统治的政权。不以强制手段和强力来维护统治当然是好事,而美好的愿望总会受到无情的现实的挑战。
因此,过分夸大“乐”的作用,只可能造成负面影响,更多的时候,它经常成为统治者用来掩盖专制和暴力的伪装,成为蒙蔽人们的烟幕。
由此我们也可以看出,儒家思想有非常现实、非常功利的一面,同时也有非常理想化、非常不切合实际的一面。这两个方面时常交织在一起,对历代统治集团和民众百姓产生着深刻的影响。对次我们有足够清醒的认识,从而决定我们应当来采取的态度。

乐者,异文合爱者也(1)
——礼乐当随时代而变化
【原文】
礼者,殊事合敬者也(2)。乐者,异文合爱者也(3)。礼乐之情同故明王以相沿也。故事与时并(4),名与功偕(5)。
故钟、鼓、管、磬、羽、蘥、干、戚(6),乐之器也;屈、伸、俯、仰、缀、兆、舒、疾(7) ,乐之文也。簠、簋、俎、豆、制度、文章(8),礼之器也;升降、上下、周还、裼、袭(9),礼之文也。
故知礼乐之情者能作,识礼乐之文者能述(10)。作者之谓圣,述者之谓明。明圣者,述作之谓也。
【注释]
(1)本节选自《乐记.乐论》。(2)殊事:规定高低贵贱的差别。合敬:使人们相互警重。(3)异文:用不同艺术形式影响人心。合爱:使人们相互亲近。(4)事:指制礼作乐。并:相合。(5)名:指为礼乐命名。偕:相符。(6)钟、鼓、管、磬:都是古代的乐器。羽、蘥(yue)、干、戚:都是古代舞蹈时的道具。(7)屈、伸、俯、仰:指舞蹈的各种姿势。缀:指舞蹈的行列。兆:指舞者活动的区域。舒、疾:指舞蹈节奏的舒缓、疾速。(8)簠、簋、俎、豆:都是古代祭祀或宴饮时盛事物的器皿。制度、文章:指各种礼仪的规定。(9)周还(xuan):同“周旋”,指回旋的动作。裼(xi):袒开上衣。袭:掩住上衣。(10)述:传承。
【译文】
礼用来规定人的高低贵贱的差别,使人们相互敬重。乐用不同形式来影响人心,使人们相互亲近。礼和乐的本质相同,因此历代英明的君王都以礼乐相沿袭。他们制礼作乐都依据时代的变化,为礼乐命名都要与建功立业相吻合。
因此,钟、鼓、管、磬、羽、蘥、干、戚这些乐器和舞具,都是乐的用具:屈、伸、俯、仰等舞姿,排列聚散和舒缓疾速的动作,都是乐的表现情状。簠、簋、俎、豆等器具和各种规格规定,都是礼的工具;升降、上下、回旋、袒衣掩衣,都是礼的表现形式。
所以,凡是懂得礼乐性质的人就能制礼制乐,不只要懂得礼和乐的表现形式的人则能传承礼乐。制礼制乐的人叫做“圣”,传承礼乐的人叫做“明”和“圣”,就是传承和创制的意思。
【读解】
要作统治者,起码的条件是要懂得礼和乐,不只要懂得礼和乐的表现形式,而且要懂得礼和乐的基本原理。这个要求同今天要求作干部的人要有大专以上的文凭——即具备相当的知识和文凭水平——相类似。换句话说,必须具备一定的资格,才能担当相应的职务。
懂得形式是比较容易的事,道听途说、现场观察或耳濡目染都容易懂得,只要不是太笨,似乎的需要特殊的训练。要懂得原理就不那么容易了,即不光要知道怎样做,还要知道为什么遮掩做。
大概历来能够做到在原理(根本)上懂得人并不多(这要求有相当的修养和悟性)所以才会成称为“圣”,也就是最高层次了。做统治者做到这层次,往往比较开明,不会像只懂得皮毛的人那么机械和顽固,能够随着情况的变化,只要保持基本原则和精神森不变,就可以不拘泥于外在的表现形式。
制度,规则的生命,应当随时代的变化而变化,否则将会变成僵死的桎梏。儒家学者在这个问题上保持了情形的头脑,这大概与他们在那个“”礼崩乐坏“的时代频频碰壁有关。

乐者,天地之和也(1)
——以礼乐维护秩序与和谐
【原文】
乐者天地之和也;礼者,天地之序也。和,故百物皆化;序,故群物皆别。
乐由天作,礼以地制。过制则乱,过作则暴(2)。明于天地,然后能兴礼乐也。
论伦无患(3),乐之情也;欣喜欢爱,乐之官也(4)。中正无邪,礼之质也;庄敬恭顺,礼之制也(5)。若夫礼乐之施于金石(6),越于声音(7),用于宗庙社稷,事乎山川鬼神,则此所与民同也。
【注释]
(1)本节选自《乐记.乐论》。(2)暴:越出正道。。(3)论伦无患:意思是和谐而不乱。(4)官:功能。(5)制:指职能。(6)金石:钟、磬一类的东西。(7越:传播。
【译文】
乐所表现的是田地间的和谐;礼所表现的是田地间的秩序。因为和谐,万物能化育生长;因为秩序,万物能显现出差别。
乐依天道而凿,礼按地理而制。制礼超过分寸会造成混乱,作乐超过分寸会越出正轨。明白田地的道理,然后才能制礼作乐。
和谐而不混乱,是乐内在的精神;让人欣喜欢爱,是乐有的功能。中正无邪,是礼的本质;庄重恭顺,是礼的职能。至于运用乐器来表现礼乐,声音使礼乐得到传播,用于宗庙社稷的祭祀活动,祭祀山川鬼神,统治者与民众都要共同这样做。
【读解】
对于统治者来说,秩序与和谐是维护统治的重要前提。没有秩序,就会陷入混乱;没有和谐,人心就会涣散,这样,统治将无法维持下去。因此,秩序与和谐的确十分的重要。
礼和乐成为儒家治国安帮的支柱,他们反复申说这个道理,总让人迷惑不解。难道他们就没有想到过别的办法?看看历史就知道,春秋战国时代不仅“礼崩乐坏”,也是一个诸子百家争鸣的时代,那时的法家,便主张用强制的手段(刑罚)来维护统治,与儒家的思想针锋相对。如果儒家学者真的是现实主义者,他们大概应当知道以礼和乐来维护统治是软弱无力的,远远达不到秩序与和谐的目标。
另一方面,施行礼乐还要适度,不偏不倚,恰到好处。这就更加难了。适度很难有客观标准,现实情况也千变万化,这就给施行者提出了高难度的课题。儒家思想在春秋战国时代不大受欢迎,恐怕并不是偶然的。

昔者舜作五弦之琴(1)
——乐是论功行赏的奖品
【原文】
昔者舜作五弦之琴(2),以歌《南风》(3)。夔驶制乐(4),以赏诸侯,故天子之为乐也,以赏诸侯有德者也。德盛而教尊,五谷时熟,然后赏之以乐。故观其治民劳者,舞行缀远(5);其治民逸者,其舞行缀短。故观其舞知其行也。
【注释]
(1)本节选自《乐记.乐施》。(2)五弦之琴:相传为舜制作的乐器,琴有宫、商、角、微、羽五根弦。。(3)南风:远古诗歌的名称。(4)夔(kui):人名,相传为舜乐官,后世把他尊为乐祖。(5)行缀:歌舞行列中人所处的位置。
【译文】
从前,舜创制了五弦琴,用来伴唱《南方》诗。夔最初创制乐,用来赏赐给诸侯。因此,天子创制乐的目的,是用来赏赐给有德行的诸侯的。德行盛大,尊崇教化,五谷按时成熟,然后才会得到乐的赏赐。所以,诸侯治理民众不好,使他们劳苦,赏赐的歌舞行列就稀疏;诸侯治理民众好,使他们安闲,赏赐的歌舞行列就稠密。因此,观察舞蹈行列,就会知道诸侯的德行,听到赏赐的谥号,就会知道诸侯生前的行为。
【读解】
原来,乐还可以作为“奖品”来赏赐诸侯的功绩!论功行赏,以区别功绩大小,远近亲疏。乐的这一功能,体现了它是维护等级制度的一种工具。
如今我们是“欣赏”音乐,把这种活动当作一种精神享受,几乎与政治统治没有多大关系,更与“奖品”无缘,反倒是好的音乐会得到奖赏,也有一些“音乐人”靠了演出音乐之类发家致富的。
此一时也,彼一时也。音乐的功能发生了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简直是匪夷所思,不可言说。不过,那时的音乐与如今的音乐在性质上已完全不同。了解那时的情形,是不是也会让我们“发思古之幽情”呢?

天地之道(1)
——教化如同春风化雨
【原文】
天地之道,寒暑不时则疾(2),风雨不节则饥。教者,民之寒暑也,教不时则伤世。事者(3),民之风雨也,事不节则无功。然则先王之为乐也,以法治也,善则行象德也(4)。
【注释]
(1)本节选自《乐记.乐施》。(2)疾:指灾祸。(3)事:指制度。(4)象:吻合,符合。
【译文】
依照天地运行的规律,天气的冷热不按时交替,就会发生灾祸;风雨不调和就会出现饥荒。教化对于民众就像风雨的变化一样,不及时施教就会危害社会。制度对于民众就像风雨的调和一样,没有节度就难见功效。因此,从前的君王创制乐,是当作治理民众的一种方法,恰当地适用,就会使民众的行为与道德相吻合。
【读解】
统治者运用乐来教化百姓大众,就像给庄稼施肥;施肥不及时,庄稼就会因缺乏营养长不好。那么谁来为统治者“施肥”呢?恐怕谁都不敢,这样做就叫“犯上做乱”。
这套理论真是妙不可言。它事先把人分成不同的等级,加以定位:有人是“农夫”,有人是“庄稼”;有人是栽培者,有人是被栽培的禾苗。得到了“农夫”的关照,是福气,还得对“农夫”感恩戴德,感谢阳光雨露的普照沐裕 乐也者,圣人之所乐也 (1)——音乐能净化人的心灵【原文】乐也者,圣人之所乐也(2)而叮以善民心,其感人深,其移风民俗。故先王著其教焉(3)。
【注释]
①本节选自《乐记·乐施》。②乐:喜爱,爱好。③著:设立,建立。
【译文】
乐是圣人所喜欢的。它可以使民心向善,深刻地感动人心,使民风习俗改变。因此,从前的君王设立了专门机构来实施乐教。
【读解】
圣人们喜欢音乐,是因为它有助于统治。百姓们喜欢音乐,大无是因为它通过表达喜怒哀乐的情感而打动人心。这两种喜欢有着内在质的差别。
撇开这些不说,音乐确能净化人的心灵,将人的精神提升到高尚的境界。无论是抒发自己的情感,还是表达复杂微妙的内心体验,都是其它艺术所无法替代的。平民百姓在演奏或倾听音乐时,恐怕难以产生治国安邦一类的念头。他们所看重的,应是音乐同生活的联系。

夫民有血气心知之性(1)
——音乐随情感的变化而变化
【原文】
夫民有血气心知之性(2),而无哀乐喜怒之常。应感起物而动然后心术形焉③。
是故志微、瞧杀之音作(4),而民思忧;啤谐、慢易、繁文、简节之音作(5),而民康乐;粗厉、猛起、奋末、广賁之音作(6),而民刚毅;廉直、劲正、庄诚之音作(7),而民肃敬;宽裕、肉好、顺成、和动之音作(8),而民慈爱;流辟、邪散、狄成、涤滥之音作(9),而民淫乱。
【注释]
①本节选自《乐记·乐言》。②血气:指性格、气质。知:同“智”。③心术:指喜怒哀乐等情感。(4)瞧杀(jiao shai):急促。⑤啤(shan)谐:和谐。慢易:缓慢轻松。繁文:文采华美。简节:节奏宽简。
【译文】
虽然人人都有性格、气质、心智这些本性,但哀、乐、喜、怒等情感变化并没有规律。人心受到外物的刺激而产生反应,然后才表现为一定的情感。
因此,细微、急速的音乐出现时,表现了人们心中的忧虑;和谐舒展、轻松和缓、音色华美、节奏宽简的音乐出现时,表现了人心安详乐观;粗犷激越、豪迈奔放、昂扬振奋、宏大愤激的音乐出现时,表现人们的刚毅之情;清明正直、刚正有力、庄重真诚的音乐出现时,表现了人们心中的肃然之情;宽畅从容、圆润洪亮、流利活泼、平和顺畅的音乐出现时,表现了人们心中的慈爱之情;放荡、散乱、轻佻、淫秽的音乐出现时,表现了人们心中的淫乱之情。
【读解】
音乐既然是表现情感的,那么就能从音乐的音色、节奏、调性、旋律的变化中,体察到人们的内心情感的变化。这里所列举的几类情绪以及表达它们的音乐特点,恰好说明了这个问题。
人们内心情感的产生,离不开对生活的感受和体验。离开了生活,情感就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毛泽东说过,“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喜怒哀乐,一定有其产生的基矗白毛女、杨白劳对黄世仁的恨,是由他们之间的压迫、剥削和被压迫被剥削的关系产生的。大观园中的焦大不可能爱上林妹妹,是由于他们的出身、成长的背景完全不同,两人不在同一生活层面上。
从音乐当中的确可以体察到世事人心人情的变化,了解到民心民意,从而为统治者的决策提供依据。但是,一定要说音乐能救过救民,将百姓大众从水深火热之中拯救出来,便近乎于天方夜谭。

土敝则草木不长(1)
——淫乐如洪水猛兽
【原文】
土敝则草木不长(2),水烦则鱼鳖不大(3),气衰则生物不遂(4),世乱则礼慝而乐淫(5)。是故其声衰而不庄,乐而不安,慢易以犯节,流湎以忘本(6)。广则容奸(7),狄则思欲(8)。感条畅之气(9),而灭平和之德,是以君子贱之也。
【注释]
(1)本节选自《乐记·乐言》。②土敝:土地贫瘠。(3)烦:动荡不宁。(4)遂:生长。(5)慝(te):败坏。淫:放纵无度。(6)流湎:沉溺。忘本:丧失法度。(7)广:指节奏缓慢。(8)狭:指节奏急促。(9)条畅:同“涤荡”。逆乱。
【译文】
土地贫瘠,草木就不能生长;水动不宁,鱼鳖就长不大;元气衰竭,万物就不能生长;世道昆乱,礼就衰败,乐就淫佚。所以,乐的声音悲哀却不庄重,喜悦却不安详,散漫而不合节拍,放纵而丧失法度。缓慢的节奏中包藏着邪恶,急促的节奏则刺激欲念。感受乱逆的气息,灭除平和的德性,因此君子轻贱这样的音乐。
【读解】
淫佚的音乐,如洪水猛兽,所到之处,会败坏社会风气和污染人们心灵。从这种观念出发、自然会极力强调文艺对社会风气和人们心灵的正面影响,强调文艺对塑造人类灵魂的作用。
即使是在今天来看,这一观念依然有它存在的价值,因为文艺虽然不能救国数民于水火之中,但它确能对社会风气和人们心灵发挥潜移默化的影响和作用。人们唱什么,听什么,可以反映出其心态、理想和追求。比如,倘若士体人民都在吟唱风花雪月、男欢女爱、哥啊妹呀,鸳鸯蝴蝶满街跑满天飞,这样的社会多半是没有什么希望的。
从统治者的角度看,统治者提倡什么、反对什么,或多或少要对社会的全体成员发生影响。对于淫饮邪恶的东西,虽然严禁不是最好的办法,但必要时必须以某种措施加以严禁、最要紧的是营造出一种健康向上的社会风气。风气可能自然产生,也可以人为引导和营造,放任自流往往会带来消极的影响。

德者,性之端也(1)
——不可尽信“乐为心声”
【原文】
德者,性之端也(2);乐者,德之华也(3);金、石、丝、竹,乐之器也。诗,言其志也;歌,咏其声也;舞,动其容也。三者本于心,然后乐气从之(4)。足故情深而文明,气盛而化神,和顺积中,而英华发外(5)。唯乐不可以为伪。
【注释]
(1)本节选自《乐记·乐象》。②端:正。(3)华:光华。(4)气:同“器”。(5)英华:光华。这里指美好的神采。
【译文】
德是人性之正,乐是德之光华,金、石、丝、竹是乐的工具诗抒发内心志意,歌吟唱心中声音,舞表演内心姿态、侍、歌、舞都源本于内心,然后用乐器来伴随。所以,情感深厚就会文彩鲜明,气度宏大就会变化神奇,和顺的情感聚积在心中,就会有美好的神采表现在外表。只有乐才不可能伪装出来。
【读解】
表现在表面上的东西,有可能是内在根源的真买反映,也有可能是虚假的掩饰。这是我们在生活中十分熟悉的现象。比如言语,完全可以不表达内心的真实想法,可以花言巧语,言东指西言不由衷,故作姿态,也可以沉默不语,言行不一,所以古人说“言为心声”,这话是不可尽信的。比较谨慎的态度是听话听音,锣鼓听声。自己多一个心眼儿,不要被表面的东西所迷惑。
音乐与内心有着直接的联系,或者说,音乐就是内心的镜子内心的回音壁。音乐所表达出来的喜怒哀乐不大可能伪装出来。
一般来说是这样。但是,是不是同言语一样,也有不表达内心的时候呢?其实“为赋新曲强作愁”的情形也确有发生。在所谓的“流行音乐”中太多了。明明活得有滋有味.偏要做出一副饱经沧桑的愁容;明明是昨日黄花的丰老徐娘,偏要做出天真少女模样;明明是拼命追名逐利之徒,偏偏要贴上满不在乎的潇洒标签。所以,现在听乐,也得多一个心眼儿。

钟声铿,铿以立号①
——君子听音与众不同
【原文】
钟声铿,铿以立号,号以立横(3),横以立武。君子听钟声,则思武臣。石声磬(4),磬以立辨⑤,辨以致死(6)。君子听磬声,则思死封疆之臣(7)。丝声哀,哀以立廉,廉以立志。君子听琴瑟之声,则思志义之臣。竹声滥(8),滥以立会(9),会以聚众。君于听竿、笙、萧、管之声,则思畜聚之臣(10)。鼓鼙之声讙(11),讙以立动,动以进众。君子听鼓磬之声,则思将帅之臣。君子之听音,非听其铿锵而已也(12),彼亦有所合之也。
【注释]
①本节选自《乐记·魏文侯》。②铿(keng):钟的声响。③横:指气势充沛。(4)磬:同“硁”(keng),击石的声音。(5)辨:指节义分明。(6)致死:献身。(7)封疆:边疆。(8)滥:聚合。(9)会:汇集。(10)畜聚:聚集。(11)鼙(pi):小鼓。讙(huan):喧闹。(12)铿锵:这里指乐器的声音。
【译文】
钟声响起声铿铿,铿铿声可以表示号令,对令产可以使人气势勃发,气势可以激起勇气。君子听到钟声,会想起武将。石磬响起声硁硁,硁硁声可以表示节义分明,节义分明可以使人献身君子听到琴瑟声音,会想起为保卫疆土献身的臣下。丝弦声响起声悲哀,悲哀之声可以使人正直,正直可以使人充满志气。君子听到琴瑟的声音,会想起有志气的巨下。竹管乐可以发出多种声音多种声音可以表示聚合,聚合则能使众人集聚、君子听到竿、笙、萧、管的声音,会想起能集聚民众的下臣。鼓鼙声响起很喧腾,喧鼙的声音年可以使人激动,激动可以促使民众前进。君子听到鼓钦的;会想起统率民众的臣下。君子听音乐,不止是听音乐的铿锵之声,而是要从其中生发出联想和共鸣。
【读解】
看来君子大人和小民百姓听音乐也会有所不同。小民百姓心里想着的是油盐柴米,听音乐就是听个高兴,听到什么就是什么,乐声停止也就停止了。君子大人就不同了,他们心里装着国家大事和治国平天下的理想,时时刻刻想着做一个高尚的人,所以听到音乐就会与统治、政治、道德联系起来,从中体会到治国平天下的道理。
革命导师马克思曾经说过,对于不懂音乐的耳朵,再美的音乐也没有意义。这个说法不错,听音乐的确需要有修养,有训练有素的耳朵和大脑。君子大人们和小民百姓的差别,也体现在这一点上。君子有机会受到良好的教育和熏陶,而百姓却没有。所以,对君子有意义的音乐,对百姓却显示不出意义来。
再有一层,能从音乐中听出什么来,还取决于听者的生活经历、阅历和所思所想。君子们同百姓相比,可以读书识理,可以周游列国,可以出入朝廷,经历、阅历和所思所想自然比小民百姓丰富得多,从音乐中听出的东西也要多得多。
这个道理不仅适用于音乐欣赏,同样也适用于其它艺术的欣赏。欣赏者是站在自己的专业修养水平和生活阅历的起点上来进行欣赏活动的,而且要受这个起点的局限,使欣赏带上个人色彩。

礼乐不可斯须去身①
——君子以礼乐安身立命
【原文】
君子曰:礼乐不可斯须去身②。致乐以治心(3),则易、直、子、谅之心油然生矣(4)。易、直、子、谅之心生则乐,乐由安,安则久,久则天,天则神。天则不失而信,神则不怒而威。致乐以治心者也。致礼以治躬则庄敬,庄敬则严威。心中斯须不和不乐,而鄙许之心入之矣;外貌斯须不庄不敬,而易慢之心入之矣(5)。
故乐也者,动于内者也;礼也者,动于外者也。乐极和,礼极顺。内和而外顺,则民瞻其颜色而弗与争也,望其容貌而民不生易慢焉。故德辉动于内,而民莫不承听;理发诸外,而民莫不承顺。故曰:致礼乐之逍,举而错之天下(6),无难矣。
【注释]
①本节选自《乐记·乐化》。②斯须:片刻,须臾。③致:详审。①子:同“慈”,慈爱、谅:诚信。⑤易慢:轻优怠慢。(6)错:同“措”。
【译文】
君子说;礼乐片刻都不能离开身心。详细审视乐的作用以加强内心修养,那么平易、正直、慈爱、诚信之心就会油然而生。具有平易、正直、慈爱和诚信之心,就会感到快乐,快乐就会安宁,天虽然安宁就能持久,持久则能成自然,自然就可达到神的境界。天亘然不言不语,却可使人相信;神虽然不怒不愠,却让人感到威严。详细审视乐的作用是为了加强内心修养。详细审视礼的作用是为了端正仪表举止,使人庄重恭敬,庄重恭敬就会有威严。如果心中有片刻不平和与不快乐,那么卑鄙奸诈的念头就会进入;如果外表有片刻不庄重与不恭敬,那么轻佻怠慢的念头就会进入。
所以,乐是影响人的内心的,礼是端正人的外表的。乐使人极其平和,礼使人极其恭顺。内心平和而外表恭顺,那么人们看到这样的气色表情就不会同他争斗,看到这样的仪表举止就不会产生轻佻怠慢的念头。因此,德性的光辉萌动于内心,人们就不会不顺从;行为的准则表现在外,人们也不会不顺从。所以说,详审礼和乐的道理,再把它们付诸行动,天下就没有难事了。
【读解】
君子在一般人面前,应当起到表率作用,这样才会使人信用也就是说,他做人要做得堂堂正正,从内心到外表都光明磊落,有所规范,并且一致,而不能把自己混同于一个普通老百姓。能做到这样,就是一个高尚的人。
这样的君子越多越好,越多国家就越有希望。这样的君子也叫“正人君子”:心底端正,从不产生邪念恶念,时刻想到自己的使命,富有献身精神,仪表举止端正,从不会衣冠不振邋里邋遢,举手投足表情动作都有规范,言必行,行必果,从不搞阴谋诡计。传说中的“君子国”便是一个礼仪之邦,其中个个是正人君子大家都风度翩翩,礼让谦和,从不争吵。成语P也有一些说法,比如“君子一言”,是说君子讲信用,说了话要算数,决不反悔。还有‘君子之交”,是说君子们的交往绝不俗气地言利言油盐柴米之类,而是以道义为交往的纽带,所以其淡如水。
与“正人君子”相反的是“伪君子”。外表衣冠楚龙人使人样,C里却怀着鬼胎,不讲信用,阴一套阳一套,尤其是肚子里装着坏水,人格卑下,没有德行,只要为了权、钱、名、欲什么都可以做出来。所以,伪君子在实质上是小人,只是在外表上装出正人君子的模样。
做正人君子的重要条件之一,就是片刻都不能离开礼和乐。换句话说,礼和乐是正人君子安身立命的基矗礼用以端正外表,乐用以端正内心。前者自不必说,而说乐可以正心,这得要有高度的自觉性。音乐可以陶冶情操.但这只对知音者才有效,要知音,光靠音乐恐怕还不够,还得要有其它的修养和陶冶。所以乐可以正心也不是个简单的问题。

夫乐者乐也(1)
——中正和谐是乐的准则
【原文】
夫乐者乐也,人情之所不能免也。乐必发于声音,形于动静(2),人之道也(3)。声音动静,性术之变(4),尽于此类。故人不耐无乐(5),乐不耐无形,形而不为道,不耐无乱。先王耻其乱,故制“雅颂”之声以道之。使其不足乐而不流,使其文足论而不息(6),使其曲、直、繁、瘠、廉、肉、节奏足以感动人之善心而已矣(7),不使放心邪气得接焉。是先王立乐之方也。
是故乐在宗庙之中,君臣上下同听之,则莫不和敬;在族长乡里之中(8),长幼同听之,则莫不和顺;在闺门之内(9),父子兄弟同听之,则莫不和亲。故乐者,审一以定和(10),比物以饰节(11),节奏合以成文,所以合和父子君臣,附余万民也。是先王立乐之方也。
故听其“雅颂”之声,志意得广焉;执其干戚,习其俯、仰、诎、伸(12),容貌得庄焉;行其缀兆(13),要其节奏(14),行列得正焉,进退得齐焉(15)。故乐者,天地之齐,中和之纪(16),人情之所不能免也。
【注释]
①本节选自《乐记·乐化》。(2)动静:动作,这甲指舞蹈(3)道:指情理。(4)性术:内在的思想情感。(5)耐:同“能”。(6)息:泯灭(7)瘠:少,简单。廉:细校肉:洪亮。(8)族、长、乡、里:古代行政区划单位。族为百家,长为二百五十家,乡为一万二千五百家,里为二十五家。(9)闺门:家门。(10)审:确定。一:指五音的起点宫音。(11)物;这里指乐器。(12)诎(qv):同“屈”。(13)缀兆:舞蹈的行列和活动区域。(14)要(yao):配合。(15)齐;协调统一。(16)中和:不偏不倚.和谐适度。
【译文】
乐的意思是欢乐,是人的性情之中不可缺少的。欢乐必然要借声音来表达,借动作来表现,这是人之常情。声音和动作表现人们内心思想情感的变化,全部表现无遗。所以,人不能没有欢乐,欢乐不能不表现出来,表现得不合规范,就不能不混乱。先前的君王憎恶邪乱,所以创制了《雅》和《颂》的乐歌来加以引导。使乐歌足以令人快乐而不放纵,使乐歌的文辞足以明晰而不隐晦,使乐歌的曲折、平直、繁杂、简洁、细微、洪亮和节奏足以激发人们的向善之心,不让放纵邪恶的念头来影响人心。这就是前代君主作乐的宗旨。
因此,在宗庙里演奏先王之乐,君臣上下一同聆听、没有谁不附和恭敬;在族长乡里演奏音乐、年长的和年幼的人一同聆听,没有谁不和谐顺从;在家门之内演奏首乐,父子兄弟一同聆听、没有谁不和睦亲近。所以,作乐要先确定基调宫音以协凋众音,用各种乐器演奏以表现节奏,节奏和谐而形成整个乐章,用它来协调君臣父子的关系,使民众相亲相随。这就是前代君王作乐的宗旨。
所以,听到《雅》、《颂》的乐歌,会使人心胸开阔;拿着盾戚等舞具,学习俯、仰、屈、伸等舞蹈动作,会使人仪态变得庄重;按一定的行列和区域行动,配合着音乐的节妻。行列就会整齐了,进退也协调统一。所以,乐表现了天地间的协同一致,是中正谐和的纲纪,是人的性情必不可少的。
【读解】
“中和”是儒家的一个很重要的观念、它要求在事物的各个方、各个向度中采取中间态度,不要走极端,不偏不倚,恰倒好处。
这样,就能趋于和谐适度。比如音乐,它可以表达内心情感,但是又不能放纵的发泄,要有所节制,合乎规范,才可以起到调节内心情感的作用。
音乐舞蹈等艺术也好,社会生活中的人际关系也好,天地万物运行的法则也好,在懦家看来都依循着“和谐”的规则。事物得以成立、运动、变化的根本,是矛盾对立的各个方面消除对立,走向统一。一中有多,多中有一。人们之间有高低贵贱之分,但他们又都向善,各自安于各自的地位,尽到自己的职责,天下就太平了。音乐由各种声音组成,而其中必须有一个统一的基调,不能各唱各的音,各奏各的调,才能构成一个和谐的整体。
对秩序的强调是“中和”的一个重要方面,没有秩序便会混乱一团。首先是各个成分有固定的位置,然后有一个主导因素将各部分贯穿在一起,使各个部分服从主导因素。在一个国家中,国君是主导因素,臣民在国君领导下各司其职。在一部音乐中。基调是主导因素,各种表现手段都要服从基调。
秩序是人为的,甚至有时是强制性的,这与老庄所主张的自然无为相对立。自然无为主张自然而然,自自然然,反对人为地设置等级、界线、规则、制度等等,合乎自然便是合乎天地宇宙之道,是最高的和谐。
很难说主张秩序与追求自然有什么是非之别,这是两种不同的宇宙观、社会和人生理想。也许,这两者的中和还是一种理想晚界呢既有人为的秩序,又追求自然的旨趣;既强调规则,又在一定程度上无为而治;既遵守礼仪制度,又不完全受它约束。二者之间真可以进行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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